少年的神色恍惚,眼中是越來越深的黑色。
褚冥漾臉上殘存著颯彌亞闖進房時的詫異,和著一點不可置信望著門外的他。少年纖細的臂膀上捆著刺目的白色繃帶,而後那顆黑色的腦袋低了下去,他再也看不見對方臉上的表情。
那孩子頹然的背脊像是被重物壓垮的無力,一點聲音都沒有。
沒有辯解,沒有憤怒─只有他的蒼白,顯示了他不是對這一切無動於衷。

他不懂什麼叫做心痛,也沒有因為兩人日漸疏離的關係寢食難安。
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在醫療班看見褚冥漾的身影。
這是好事。明明心裡很清楚這一點,但他總會在每一次的門板開合間下意識的抬眸,在每一次無法入眠的夜深人靜思念起那個孩子。
這或許是一種病。颯彌亞琢磨心底的那份感情,看不見人便無法停止思念的不安、以及想要保護的絕對兩相矛盾,他幾乎都要不認識如此失常失態的自己。他有時候會忍不住想,他是因為褚是褚而喜歡他,還是因為殘存於本能的那一點遺失的過往?
但是因為這種太不確定的感情,卻會讓褚關注自己到無法顧慮自身的地步。
夏碎雖然不認同的颯彌亞的處理方式,卻沒有多嘴置喙。袍級的友人光顧醫療班時仍舊會繞過來打聲招呼,迂迴的談起颯彌亞心心唸唸的小學弟。
事到如今,他實在也無法做出任何多餘的反應,本來就沒有什麼對錯,連道歉也無從說起,剩下待在空寂寧靜病房內的時間令他煩躁無比。
隔離一段時間,或許對兩個人都更好。雖然一閉上雙眼,眼前就會浮現黑色的髮、黑色的眼,不帶雜質的乾淨……以及令他所沉迷的一切,無論是真實或是習慣帶來的眷戀。

可笑的是,兩個月前他於他而言只是個陌生人。



颯彌亞抱著胸坐在醫療班大廳,壓著不耐等著夏碎和月見幫他辦理離院手續,住院不過幾個月,比他做幾百個任務還難熬。
就在他無聊的昏昏欲睡,清脆的高跟鞋響聲由遠而近,最後停在他面前。
黑髮的女子居高臨下冷冷望著颯彌亞,盛氣凌人的氣勢和美艷的外貌像磁鐵一樣吸引四周群眾的注意,卻在確認她身份的一秒唯恐不及調轉視線,努力當作自己不存在。

「你,過來。」簡潔有力的命令式語句是這個人的習慣,惡魔巡司,連黑袍都要忌憚三分的紫袍女性揚了揚下顎,頭也不回轉進一處走道。
來了嗎?
颯彌亞抬起頭,對於這樣高傲的態度卻無法產生絲毫的怒氣。
那女子無視身旁藍袍驚恐的表情逕自走進一間空閒的病房,與胞弟相同色彩的長髮在身後搖曳,颯彌亞像是被吸引似的尾隨著女子,而後砰然甩上的房門驚醒全部僵立在原處的眾人。

眾藍袍悄悄的在心裡捏一把冷汗,但誰也沒膽靠近那間似乎逐漸散發出陰暗氣息的病房。





「我想你自己心裡也有數,我就開門見山說了。」褚冥玥絲毫不客套地飛快開口,一點也不肯在面前的男人身上浪費力氣,「請您以後別再接近漾漾了。」
褚冥玥目光犀利注視著颯彌亞,將對方猝不及防湧現的不滿和怒氣盡收眼底,她倒是沒有一時間落井下石,看著男人按捺著情緒,咬牙切齒從齒縫中吐出三個字。

「憑什麼?」
其實在心裡話衝出口一瞬間他心裡就有答案了。
「憑我是他姊。」褚冥玥的語氣是那麼理所當然,「我是他的親人,他的長輩,親姊為自己弟弟未來做打算怎麼了?就算冰炎殿下你過去和漾漾多麼親近,終究不能幫他決定未來的事情。」

褚冥玥冷冷望著眼前表情扭曲的男人,黑色的眼眸中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她知道這位其實脾氣不怎麼好的王子殿下心裡恐怕是在詛咒自己,但面上就算咬住自己的舌頭也沒辦法說出什麼理來,因為她講的話是事實。
颯彌亞聽「過去」那兩個字在耳中有多刺耳就別說了。

「如果你真的為他著想,就留給他選擇的餘地,別再讓你自身的存在影響漾漾的未來。」

「什麼意思?」颯彌亞語氣冰冷卻緊皺著眉,「選擇?我影響到褚的未來?」
他過去和這女人的交集大多是在與褚相識之後,現在他對褚冥玥是沒什麼感想的,只知道雖然嘴上刻薄,惡魔巡司是挺疼愛自己弟弟的,更不可能為了把他趕離胞弟身邊信口開河。

環起雙手,褚冥玥側過頭,冷淡的聲音在提起自己親弟時有些許的變化。
「若不是出生在這個時代、被凡斯選中繼承先天能力,漾漾本來只該是普通的血緣關係者,他會進七陵而不是Atlantis,更不要說碰上你們這些人。他並不適合這個世界,他跟你們這些從小接受實戰教育的傢伙不一樣,現在是白袍就算了,要是他繼續待在公會,他遲早會被自己的天真給害死。
「我和然想給他選擇的機會,就像一年前那件事情之後他選擇留下來一樣,我們想讓漾漾依照自己的意志決定他未來走的路。」自故自的講了一陣子的褚冥玥忽地回過頭來,「別再靠近他,別再利用他對你的感情影響他的意志,他要做出選擇,留下,或是斷絕與公會的關係,你光是存在就已經足夠影響漾漾的判斷力。所以別再靠近他了,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不容質疑的話語像跟釘子一樣一下下釘入腦中,颯彌亞目光清亮死死注視著褚冥玥,垂在身側的手驀然收緊。

要因為這樣的理由放手,他無法接受。
但心裡有一塊地方卻隱隱作痛,有一點他很明白:褚的確不適合這裡。
在對妖師一族成見頗深的守世界,有多少人願意相信褚冥漾只是一個單純天真的不符合他經歷的少年?有多少人相信,他颯彌亞‧伊沐洛‧巴瑟蘭,冰之牙的少主,接近妖師一族的褚冥漾沒有貳心,沒有為父輩報仇或是彌補的任何心思?
最純粹的東西,理解起來就越困難。

「你好好想想,怎樣才是對他最好。」
褚冥玥轉身起步欲離去,卻在握上門把時驀然向呆滯的男人丟出一句話。

「告訴我,你愛他嗎?」

他抬起頭,看著她,看著黑色的背影,然後想起那人微笑的面容。

「我不知道。」
這已經是他最誠實的回答。

褚冥玥側過頭,美艷的唇勾出嘲笑,「……至少比死不承認好太多了。」



門板碰一聲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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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r of flo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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