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於黑暗,歸於末途。
他已經不記得是在哪裡看到這麼一段話了,那時候的他太年輕,根本沒有那種覺悟。
他只想安安穩穩在學院讀到畢業,不只是未來,連感情的方向都是一片茫然。
直到那一天他的世界從腳邊開始,蔓延著開出了碗口大的紅花,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所有的朋友變得猙獰而陌生,無法控制手中抬起的槍。

從此以後他的人生便再也沒有回頭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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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切之後,不遠不近。

他慢悠悠伸出手,一片落葉從敞開的窗戶被風輕輕地颳進掌心。
勾勾唇角,褚冥漾原本是想笑的,最後只是捏緊手指,葉片揉得粉碎。
細弱無力的臂腕甚至連捏碎一片葉子都顯得艱困無比,連抬起來遮掩過於刺眼的晨光都難以維持;他還記得他清醒的那一瞬從水中倒影看見他的少年外貌如帶皮骷髏,即使年齡與容顏靜止於當年錮囚的一瞬,那種宛如非洲難民的程度可怖的連他自己都不忍直視。
他從沒想過他能夠重回時間之中。從那個,似乎就只有黑暗的深淵牢籠中脫出解放。
他該感激嗎?他不感激,也無力去恨。度過了那麼久的時間,度過了彷彿能將一切自我吞滅的黑暗,一切都能夠無所謂。沒有經歷過的人不會懂,永遠也不會懂。
已經恨了幾百年,一束陽光就能讓他覺得滿足。

褚冥漾百無聊賴地靠坐在床上,靠著牆,靠著窗,靠著離陽光最近的地方,這樣子只要晨光落在他的眼皮上一秒,他就能清醒過來。
作為史無前例從深淵的地牢中活著被釋放的生物,等待家屬領取的褚冥漾享受到了前半輩子從沒受過的待遇───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軟禁生活。若說有什麼讓他不滿的大概就只是短短數日他所能看到的所有袍級皆待他如洪水猛獸,彷彿移動一根手指頭就能將暫時安置他的這間房摧毀殆盡。
天可憐見他連自己行走的能力都沒有。
從袍級們戰戰兢兢對待他的態度看的出來公會還是挺忌諱這已經被封藏了百年的妖師之力,讓著式神負責三餐與沐浴,褚冥漾無比鬱悶被幾個假人看光光,但幾天下來他還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他也懶得浪費力氣做無謂的抗議。

公會盯了他三天,他發呆了三天。
只要不出這道門,要什麼吃喝玩樂通通有人買單。這種莫名其妙的言論再早幾百年他還能興奮一下,但他只是偏著頭,盯著告知的那名袍級盯到他發毛。
褚冥漾側過腦袋靠在窗檯邊,無人打理的長髮散亂在肩上床上,黑色的眸子無神而麻木注視著窗外天空的某處,長年的束縛使四肢幾乎沒有任何行動力,他只慶幸他沒有連視力也失去,不然他就是一個全然的廢人,被釋放又有何意義?
他這幾天都在想,家屬?他還有什麼家屬。來的人會是誰?他也從來沒有想過守世界人類的生命能到什麼地步,到了現在,還有他認識的人活著嗎?
那麼久的時間,還有誰記得他呢?褚冥漾從來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這一天,活到等到公會找出解除當年下在他身上咒詛的辦法,雖然他覺得他對這件事情沒有什麼興趣。
褚冥漾那一年的記憶混亂卻又太過完整,如果說之前他心中是全然的痛與恨,在知曉事實的現在他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曾經的友人。
由來不明的詛咒製造了殘酷的幻覺,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當時他承受了什麼。

而他的心裡還深刻記憶著對那人的恨,恨他的冷靜恨他背叛般的決定。即使這一切如今看來只像是殘忍的笑話,這個笑話卻已經將他的所有毀滅殆盡。家人、朋友、和最親的愛人。
那人的鮮血曾經濺上他的臉龐,眼中的痛楚銘刻在胸口最深的地方。

褚冥漾將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捏緊,手腕無力的垂在身側。他蒼白的面容迎著光,面不改色。
他會偷偷的想,如果接他的人永遠也不要來就好了。
這樣他就不需要去面對,百年前就已經失去的一切。
……過去未來,他所有的冀望,從來都沒有實現過。



    *



「你覺得愛一個人,能夠愛多久?」
青年撐著頭望著相隔一個辦公桌冰塊一樣的好友,忍不住心血來潮問道,問完的一瞬間他覺得一陣冷風撲面而來,雖然所在的冰之牙領地已經夠冷了,但他的好友總是能夠一再刷新最低溫度。
冰塊不是形容他像一顆冰塊,而是因為在這一週之內已經有兩位數以上的受害者在接近他們尊貴偉大但是脾氣特不好的王子殿下後被他身周冰冷的空氣凍成一塊一塊的冰雕,現在除了交情堪比孽緣的搭檔夏碎外已經沒有人敢接近他了。
冰炎打個響指傳送掉今天的公文,讓不乖的孩子也停止哭鬧的嚇人的目光掃向不知道在悲春傷秋什麼勁兒的好友。

「……你是吃飽閒著,還是活的不耐煩討打?」

「我只是想減輕你的壓力,
夏碎一本正經的看他,「你最近有點緊繃,你知道那些精靈小孩之間關於你多可怕多嚇人的稱號又增加了嗎?」

「一點也不想知道。」冰炎揉揉額角,不耐煩的揮手趕人,要知道千冬歲一出長期任務這傢伙就跑來騷擾他,沒一次例外。天知道他多想把他們打包出售賤價拍賣,一勞永逸。
他乾脆起身踢開椅子,夏碎一來就擾得他無法專心,很顯然現在只有陪他任務打發時間才更有效率,經驗告訴冰炎等千冬歲回來領走這傢伙是非常不智並且浪費時間的選擇。

閃爍銀光的髮絲滑過冰涼的空氣,額前的那一束紅髮在以銀白為主色裝飾的房內像是一簇艷麗的火光,和主人的心情一齊熊熊燃燒吞噬著周圍的冰冷空氣。
看著冰炎氣沖沖的回身進房換上漆黑的袍服,夏碎坐起身,目光自然而然飄到正面對著辦公桌,潔白毫無色彩裝飾的那面空白牆面。
那是一面結構特殊、製造費時,冰牙的王為了將冰炎留在冰牙領地而為他特別設計的結晶牆面,平時用來與公會方面視訊傳達資訊與下達命令,類似於投影畫面的用途,讓他不必千里迢迢跑公會跑到不耐煩,也能夠毫無滯礙與公會連繫。而在這三天間,這面牆最多的用途是用來連接一間房間的監視設備,有許多次,他同樣在這面牆前與好友無言以對。

───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見過冰炎如此失控。
他已經記不清和那個黑色的孩子分別了多久,在公會最後那一面之後。
夏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縱使那人最後在夏碎腦海中留下的是充斥恨意與絕望的身影,他心中仍然殘留著那孩子最初白紙般的單純模樣,緊張地喊他夏碎學長並且淺淺的微笑。就連最黑暗的那段時間裡那孩子舉起的槍口也是顫抖地不能自己,眼中滿是悲傷的憤怒。

那個孩子,現在到哪裡去了?



冰炎甩上房門,像是想把所有的不快通通甩在門後。
雖然過去他是出了名的脾氣不好,但這一個禮拜他的確特別暴躁,焦躁的火氣波及到四周所有的人。這次沒有人搞不清楚狀況的跑來要他克制一點,因為只要稍微知道他這個人,就不會不知道當年鬧的兩界皆知的那件事件。
那件案件殘存的公文,如今仍被高層鎖在S級危險級別的最最深處,和那孩子的資料一起,有那麼一些人都曾經認為他們不會再有提到那名字的一天。
但是他出來了,完好無缺。
雖然外表沒有缺條胳膊少隻腿,但事實上內在的部分少了什麼,不會有人知道,就連冰炎自己都沒有信心那個現在連站立都無法的人還是不是他的褚。
是的,要說他不高興是不可能的,但是在見過了褚現在的模樣之後,他實在很難保持全然的喜悅,也不再確定這是不是對褚來說真的是好事?他似乎一而再,再而三的,對那孩子做出錯誤的選擇。

手指滑過黑袍的領口,這件代表身份的衣袍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他有時會想起那孩子對黑袍誇張的形容,豐富的想像力把他氣得半死,回想起來時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甜蜜與苦澀。
三天.瞪著那面投射的牆面已經三天。儘管他竭力維持住自己的情緒,一切的一切不安不耐不快不悅更多負面的情緒籠罩所有理智,但是於公於私冰炎都不應該去出現在他面前。

愛一個人,能夠愛多久?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慢慢的覆住面容。我不知道。但是我現在發現,只要我活著一天,這份感情就會持續下去,牽繫著所有直到我的靈魂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殆盡。



    *



他側了側頭,歪歪腦袋,眨眨眼,甚至手癢的想要伸出去捏一捏,試探一下是不是真人。
面前的人只能苦笑,「漾漾,你不認得我了嗎?」
那語氣和聲調說不出的苦澀。

褚冥漾到現在還有點不敢置信,在他發呆時這個人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出現在他身後,溫柔微笑的模樣和過去沒有任何差別。他還是忍不住向來者伸出手,被握住的觸感暖和而真實。
是不折不扣的活人。

那雙深色的黑眸微微睜大,「然……?」

「答對了。」和他有著相同血緣的妖師青年一如往常對他笑得溫柔,「我來接你了,漾漾。」
他們分開了太久的時間,時間已經久到幾乎要忘記彼此的容貌。當年他在不應該的時間離開他的手足身邊,導致了後來一連串的不幸。
他是一族之長,卻連自己的最親愛的血親都無法保護。
白陵然輕輕撫著褚冥漾長長的黑髮,懷中面貌停駐在少年與青年之中的孩子消瘦蒼白並且虛弱的不可思議,纖細的能一手掌握的手腕慢慢環住他的身體,將沒有表情的臉龐埋在他的衣領裡,恍如隔世。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當初他聽聞那則噩耗時他的感受。事情發生時他人在與世隔絕的精靈之地,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這件事情卻被充分利用讓來徹底毀掉他的漾漾。
他不像以自虐的方式贖罪的冰炎殿下在時間之中慢慢的凌遲自己,白陵然是一族之長,所有妖師的砥柱,他沒有任性與悲傷的權利,甚至連為褚冥漾報仇也無法,因為他不只屬於自己。
如果褚冥漾在他們來不及找到解決詛咒的方法前就在黑暗中消亡,他至死都不會原諒自己;但是如今,在痛苦了那麼久的時間之後,他終於可以接他回家了。
他從來沒有一刻如此感謝過所有存在或否得神靈。

「我們回家吧。」
然後再也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我的弟弟。
白陵然親自抱起不良於行的褚冥漾離開那間公會暫時提供的監控房間,手中瘦弱的身軀似乎虛弱的隨時都會死去,褚冥漾連掙扎都懶得嘗試的讓他帶著他走出這個褚冥漾曬了三天太陽的房間。
在門外迎接他們的,是數名神色帶著些許戒備與緊張的紫袍及黑袍,褚冥漾認出幾名眼熟並且顯得特別神經質的是當年曾經參與通緝他過程的裁決隊成員,以及和前者互相警戒,似乎是妖師族人的幾名陌生面孔。
相比起看見公會袍級眼神開始冰冷的然,褚冥漾溫順地縮在白陵然懷中睏倦的眨了眨眼睛,現在虛弱的身體使他特別容易疲累。

「有何指教?」白陵然冷冷地說,「我以為我已經和各位達成共識,褚冥漾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危險性,我會親自帶他回妖師本家。」

為首的黑袍和身邊的袍級對看一眼開口,「是否具危險性還尚待公會的巡司評估,在評估結果出來之前公會仍然對他有監控監察的權利,還請白陵大人配合裁決隊的流程,不要讓我們為難。」

看著白陵然臉色不快,黑袍補充,「不會太長的時間,而且會長已經答應由貴族的白袍巡司擔任監控的袍級,其他成員不會干預監視的過程。」

如果不是褚冥漾的身體身體太過虛弱,他們現在就能直接檢測他的精神和肉體狀況。即便是在數百年後的現在許多當時參與通緝過程的袍級仍對褚冥漾相當忌憚,但不可能有人願意當面得罪妖師一族的首領。
身旁的族人輕聲請示,白陵然抱緊懷中昏昏欲睡的褚冥漾,皺著眉閉了閉眼。
他當然知道流程,還有在這番話下所隱含的意義,也明白若想一勞永逸解決褚冥漾的麻煩最好是聽從公會指示,況且如今包覆在公會羽翼之下的妖師一族已經承受不起更多的麻煩。

……他願意付出一切,只求在剩下的生命中給漾漾平靜安穩的生活。

「我答應。」白陵然輕聲,「但現在,先容我告辭,讓他先接受醫療班的治療,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白陵然冷冷地掃過四周的袍級,他的族人默不作聲低垂著腦袋,另一方為首的黑袍似乎鬆了口氣,卻接著聽見妖師首領的輕柔的聲音。


「監控的問題我會親自去請教會長,就不勞您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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鶇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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