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好了別玩了接下來談正事。」依然是他面無表情的大師兄。

原來他們這算是在玩嗎!
褚冥漾突然覺得有點崩潰,因為他終於發現他與這些人的思維似乎在某些地方有著十萬八千里的距離,短時間內實在無法跨越那個鴻溝。

在無殿少主的眼中,武林大會顯然並不是他最需要重視的事情,因為他們剛才已經討論完了武林大會分組擂台賽的順序,細節雖然不是很懂,但也知道這是各派人數太多需要迅速淘汰一些底層的蝦米,算是最無聊的一段比試。
而所謂的正事,竟然和他有著那麼一點點的關係。
「半個月前各地蠱鬼的消息全都消失匿跡,各分舵也沒收到百姓被攻擊的傳聞,看來這是收手了?」
「怎麼可能,要是猜得沒錯,這次他們絕對不是無聊放寵物出來溜溜而已,若是在郊外失去了蹤影,恐怕……」
「不排除操鬼師已經進入蘭州城的可能,和官府的人通通氣,隨便找個理由吧。」
褚冥漾還是有些迷茫,而且跟不太上他們的話題,但他總算是明白,當日追殺他的是一種叫做「鬼」,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東西。至於更多的他只能等到閒暇時去問千冬歲了。
他努力吸收著未知的知識,卻一直有被注視的感覺,抬起頭的時候就消失了。
錯覺嗎?
這時冰炎緩緩說道,「最近的情況大家都很清楚,都收斂點,別讓外人看出端倪,其他門派的人隨便應付就行了,鬼的事情已經夠煩了,我不想再有其他事情來插上一腳。」
在這談正事的期間,這個房間裡還有著明顯不是無殿弟子的成員,大多是在無殿宅邸打過照面的人,這些門派的弟子是被歸類在自己人的範圍嗎?
從來都是被圈養長大的白陵小少爺正在努力運作自己的腦袋自力更生。
師兄們大可以讓他迴避之後再來討論,但現在的情況是,冰炎已經把他當作無殿的一份子,那麼他就不能只抱著依賴其他人的想法坐在這個地方。
然和大姊,之所以讓他下山也是這麼想的吧?
「那他呢?」
褚冥漾思考到一半忽地一愣,因為有隻手正筆直指向他。
「廬山派那傢伙主動挑釁,或許也沒想到千冬歲竟然在眾人面前毫不客氣地指責他吧,以他心胸狹窄的程度,必然不會輕易放過小師弟,這個要怎麼辦?」
褚冥漾再一次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一時之間有狠狠咬上那隻手的衝動。但這人雖然說話一點都不客氣,他卻沒感受到多少惡意,褚冥漾悶悶不樂閉緊著嘴,這該是他大師兄該考慮的事情吧?
小師弟在這裡當烏龜,不知道他這些「師兄」的目光有多肆無忌憚。
根據可靠消息來源,這個像小動物一樣的小少年是被冰炎少主在蘭州城郊外的山上英雄救美,然後抱著回城的。接著過沒一天,無殿少主多了一個小師弟的消息便不脛而走。
有人立刻敏銳地查覺到些什麼,有人嘟嚷著少主手段之快令人咋舌,但都無不對這孩子充滿濃厚的興趣與好奇,再看見冰炎不避諱讓褚冥漾參與眾人的討論,很快便接納了他。
當然,除了這少年有著異於常人之處,他們更願意相信少主和他有些什麼,才會對褚冥漾多番照顧。
冰炎雖然無法準確猜測手下這群人在想些什麼,但非常了解這些人的德性,銳利的目光掃過一張張臉龐,大都將視線投注在腦袋快要埋到桌下的小師弟身上,心情莫名惡劣了起來。
他身邊的夏碎眨眨眼,敏銳地發覺他的情緒變化,覺得自己似乎發現了什麼。
冰炎閉著皺眉思考了一會兒,似乎做了什麼決定,瞥了一臉無辜的少年一眼,用一種特別嫌棄的語氣說道,「我會帶著他,寸步不離。」
冰炎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咬牙切齒,一字一句看著他說,最後又有些不太甘願,「那蠢材雖然沒腦又衝動,但是也陰狠手辣,他不採取行動不太可能。」
在最初讓手下花了一點時間調查這個小公子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大約得負擔起保護這傢伙的重任,他有理由相信這是師父把他放到自己身邊其中一個理由,並且從這些日子的相處看得出來他沒有想像中沒用。
倒是人有些倒楣,他知道這事兒還真不怪他,但拿這件事警惕小孩兒還是可以的。
……即使如此,每當對上他清澈無暇的單純雙眼,冰炎就不由自主把他和惹麻煩三個字劃上等號。
褚冥漾聽見他的話,又想起那人怨毒的目光,打了個激靈。他從小性情溫順,安靜乖巧,又是和花草相處慣了的,和陰暗人事物幾乎絕緣,這算是他第一次接收到明顯的惡意,還是毫無緣由的飛來之禍。

血紅的晚霞在西方的天空留下一抹橘紅,用過晚膳後眾人也三三兩兩離去,褚冥漾跟著幾人往臥室的方向走去,走在身邊的冰炎突然開口。
「你只要跟在我身邊別亂跑就沒事了。」
褚冥漾愣怔一下,鄭重地點了點頭。
「對了,從明天開始,萊恩他們練武的時候你也在一邊跟著,」冰炎想了想,「另外每天蹲馬步兩個時辰。」
他轉頭就看見少年一副天塌了下來的模樣。
「為什麼?」
褚冥漾反射性問道,一出口自己也覺得特別傻,他馬上就後悔了。
但是蹲馬步兩個時辰,先不管這對他這體力來說是多殘忍的一件事情,他忍不住回想起幼時被冥玥以磨練之名盯著從天亮蹲馬步蹲到天暗的那幾日,後來還是正好回山莊的舅舅拯救他於水火之中,從此以後褚冥漾就對蹲馬步這件事深痛惡絕。
但是冰炎是什麼人?他難道還有拒絕的餘地嗎!
「你兄長把你交給無殿,而我是你師兄,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懂嗎?」
可憐的孩子。
四周的圍觀群眾默默用目光表達了同情,然後紛紛對兩人繞道而行。
冰炎瞥了瞥以他的標準稱得上「嬌弱」的褚冥漾,絲毫不理會他難以置信的表情,漫不經心接著道,「如果我要出城,你也得跟著,別落單,知道麼。」

「有個問題……」
「什麼?」
「……我不會騎馬。」
「……嘖!」果然很麻煩!



當天色完全暗了下來,褚冥漾驚恐地發現他不僅從明天起得重溫蹲馬步的惡夢,今天開始還得跟他大師兄共享一個房間,一張床。
「我不是說了寸步不離嗎,你這是什麼表情?嫌棄?不願意?」
「不不不不我沒有……」
眼看大師兄步步進逼,褚冥漾瘋狂搖著腦袋退後,一下子背後就碰到了牆,只能睜大眼睛似乎期望著能用這樣的目光將冰炎逼退。
他黑髮軟軟地垂在額前鬢邊,烏溜溜的眼睛緊張得一瞬不瞬注視著自己,白皙的頸子與鎖骨暴露在空氣中,身上的衣袍因為他的動作有些凌亂。冰炎為了逗他,兩人的距離靠得很近,他甚至能隱約嗅到少年身上的藥草香,屬於褚冥樣的味道。
他感到胸口瞬間有種失重感,想親吻上那截頸項的衝動猛烈襲上腦海。
過了半晌,冰炎終究是閉了閉眼,起身拉開了距離。
在他眼中,褚冥漾就是嬌養著長大的小公子,內力不行,缺乏修練,身上都是軟肉,在武林人的眼中和普通百姓沒有什麼差別。
第一次見到褚冥漾的那天他就給傘發了信,前幾日終於收到了回覆,只有一句話。
『照顧他,他是你小師弟。』
那麼多年來,師父不多言的習慣第一次讓冰炎感到鬱悶萬分。
他從來沒有那麼急迫得想要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懵懂得小師弟身上究竟有什麼祕密,使得他被送來自己身邊。但偏偏這是目前看來最不可能得到答案的事情。
這孩子,到底有何特殊之處?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現在想來,他更應該擔憂的是另一件事情。

「那麼怕我?」
冰炎走到床邊,回頭見褚冥漾仍身子緊貼牆站在原處,好氣又好笑。
他不是對舒適奢華的生活有著強烈欲望的人,所以當「寸步不離」四個字從嘴中說出,他就決定這麼做了,
他認為自己有照顧褚冥漾的必要,那就會盡力做到最好,無論自己是否對這孩子抱持著有別一般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話,他也希望能夠與他保持距離,直到褚再大一點,或是更懂人事。
偏偏這孩子實在一點自覺都沒有,回房一放鬆下來幾乎想在床上打滾起來,看見他才像隻炸毛似的貓站得筆直。
他一點兒都沒發現他大師兄到現在都不敢太直視他露出的皮膚。
誰會想到這種事呢?
算了算時間,兩人相識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這個看似普通的少年就能夠讓自己放置在心裡那個柔軟的位置,嘗到了從未經歷過的苦澀與甜。
僅僅是注視著他單薄的身子,想將他擁進懷中,鎖在身邊,若能遠離這一大堆麻煩事,最好是能夠把他關起來,讓他能夠一直快樂祥和地活下去。像白陵家這麼多年所做的一樣。
那樣的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他是冰炎,他的本身注定了身旁的人都不可能活得低調和平。
既然小孩兒已被他收到了無殿門下,日後他就有的是辦法將他留在身邊,因此,每當看著他紅撲撲的臉蛋冰炎就想著,來日方長。
另一方面他對自己的內心非常誠實,想到能夠和褚冥漾在接下來一個月同床共枕,心裡也不禁有些雀躍,不過面上倒是分毫不顯,小孩的反應強烈得令他有些疑惑。

褚冥漾吶吶的說不出話,眼珠子滿室亂轉,怎麼樣就是不去看只穿著一件單衣的冰炎。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這安排再合理不過,但不知為何他一想到等會兒大師兄就會睡在旁邊,就是感到非常困窘。連他自己都不明白怎麼回事,只能將詭異的感受歸咎於自己從來沒有與人同床共枕過。
到後來冰炎也累了,嫌麻煩不願意再陪他折騰,將他直接拎到床舖內側壓著他睡。
半夜,冰炎忽然感受到什麼而驀然清醒,銳利的目光一掃才發現原先遠遠在床鋪另一頭的人不知怎地滾到了他的懷裡。
「……」
說老實話褚冥漾的睡相還不錯,不打呼嚕不踢被子,但現在這樣,比其他壞毛病還要令冰炎困擾。只見他將少年推開了一點,那個把自己埋在被子裡小貓似一團的物體便挪了挪,無意識往熱源湊了過來,過程中眼都不開,冰炎在黑暗中看著那一團蠶繭般捲著的被子下露出的下巴,沒發現自己的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來。
冰炎再把他推開,小孩兒沒過多久又滾了過來。
「……算了。」
他很期待早晨小師弟驚慌失措的模樣。



翌日,褚冥漾站在冰炎身後享受萬眾矚目刀刺一般的目光,臉頰仍然殘留著粉紅,已經招來好幾個無殿其他旁系師兄弟的詢問和調侃。
好吧,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種習慣,這不是他之前沒和別人同床過嗎!
想到接下每一天早晨如果不被大師兄扔出門去,那就是每天都會在他懷中醒來,褚冥漾就恨不得天天睡在地上。
褚冥漾對武林大會的新鮮感來得快去得也快,武林大會,若從頭參與到尾,作為一個全然的旁觀者其實相當枯燥,特別是當你是一個連蹲馬步都會抖到不行的小弱雞,面對全場眼花撩亂的招式,連動作都看不清還有什麼意義?
說寸步不離,冰炎把這話實行得淋漓盡致,除非夏碎或阿斯利安帶著,他根本不讓離身,只有和眾人在一起時才能讓他稍微喘息,不那麼緊繃著神經。
接下來好幾天的日子沒什麼不同,他是徹底對武林大會失去興趣了,站在那兒基本都在發呆,或是在腦中演示無殿眾人教給他的基礎武功,想從武林大會中學到些什麼,等來年他程度提升些再說吧。
和冰炎一起行動是連吃飯都掐著點吃,那麼年輕一個人作派舉止和其他門派的老掌門差不多,用鳳凰樓提爾說的,那是未老先衰。
一整天只有晚膳之後能有短暫喘息的時間,其餘時間除了冰炎需要出席比試,天沒亮透就得開始那些想到都讓他流淚的訓練。褚冥漾覺得自己錯了,他不該把大師兄和他大姊比,冰炎的嚴厲程度和冥玥相比起根本是有所過之而無不及啊!
在過了一段令他想吐血的日子後,褚冥漾某一天終於想到鼓起勇氣向冰炎詢問他在山上見到他都不敢回想的怪物。
他說,那是鬼。
「鬼?」話一出口他腦中出現一個透明的人形的印象,很快被冰炎打斷。
「不是鬼魂,是『鬼』。」
雖然完全聽不出有什麼差別,褚冥漾還是正襟危坐等待他接著下去。
冰炎瞥了他一眼,手中拿著筆在宣紙上比畫,一邊說道,「鬼這種東西,是由操鬼師所製造出來,相當於兵器的存在,又喚蠱鬼,因為他就是將類似蠱的東西放進人的身體裡,任由操鬼師操控,而那種東西又有一定的機會在攻擊時將人感染成新的鬼。再詳細我說了你也不懂,總之你所見到的那個東西,曾經是個人,但當他被蠱鬼感染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死人了,只有外表還是那個樣子。」
他接著說了一段二十幾年前蠱鬼從關外被操鬼師被帶進中原,掀起一連串腥風血雨的過往,褚冥漾聽得毛骨悚然,雖然冰炎說得漫不經心,他還是看著他下筆越來越重,有些心驚。
他們一直在對付的,就是這種東西嗎?
曾經是人,但已經不是人,披著人皮的怪物。
日正當頭,他卻從腳底開始覺得有些冷。

直到後腦勺被輕輕巴了一下,冰炎站起身居高臨下睇他,「想這些做什麼,反正又不會讓你對付那些東西,還是趕緊練你的字吧。」
褚冥漾馬上變成一張苦瓜臉。他的毛筆字雖然沒到和西瑞一般慘絕人寰的地步,但以大師兄的標準可差得遠了,從他發現自己的字跟狗啃過差不多之後,他每天又多了一項功課。
他低頭對著冰炎寫給他的字發愁,雖然大師兄的字筆勢勁健,鏗鏘有力,但作為他練字的標準,還是太高端了些。
冰炎通透的紅眸靜靜凝視著他的側臉,無意識地抬起手時頓了頓,用手指輕輕劃過了他的耳垂,將一縷細髮撥到耳後,小師弟感覺到碰觸,只見他側過頭,一臉的茫然。
「……趕緊著寫,夕陽下山前沒寫完今天的份明天多一個時辰的馬步。」
冰炎一直到出了門還能聽見褚冥漾的哀嚎,唇邊勾起了小小的微笑。
這些日子,他已經習慣有個人在他的身邊。
雖然一開始對他的存在極其不滿,在這些日子的相處下那些負面的情緒也煙消雲散,或許是習慣使然,褚冥漾完全不會對他的任何要求產生疑惑或抗議,只懂得用那雙毫無殺傷力的圓圓眼睛表達不滿。
但是一想到他過去十六年就像這樣被藏在白陵山莊,幾乎沒有什麼人知道他的存在,身為一個武林門派的直系少爺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教導,冰炎就覺得胸口一陣氣悶。
如果不是這次的事情棘手到白陵山莊必須將他送到自己身邊,他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有這個人的存在?
白陵然及褚冥玥並沒有參與這次的武林大會,白陵山莊帶頭的是個膚色烏黑的男人,其餘的人與往常一樣,從頭到腳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他也不是沒想過去套那人的話,但那個外貌乍看之下有些難纏的傢伙只要一碰上他,就突然像是被打開了什麼開關拉住他像個老媽子似乎絮絮叨叨詢問他褚冥漾的情況,一邊對他們少爺初入江湖憂心不已,另一方面卻又拒絕與褚冥漾接觸。
冰炎真是完全不理解白陵然的意圖,心裡對他的歧見也隨著時間越來越深。
他已能從褚冥漾平日的行為上隱隱約約查覺到一些不對勁,只是還沒有確切的證據說不太準,不過有一點是確定的,這孩子完完全全被蒙在鼓裡,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價值。
這些日子獲得的情報,他差不多已經能夠確定某些事情已經發生,或是正在發生,只不過他們都沒有收到消息,自然也無法做出應對,以至於他有些著急。
如果褚冥漾是他們的目標,這場武林大會是最好的下手機會。
他從來不懂得害怕與退縮,無論任何事情他都有扭轉乾坤的自信,但是這一次,他突然感受到了不安。

他看著自己的手,緊握成拳。

冰炎在這兒一時失神,竟沒留意到幾尺外隱蔽之處有個棕髮的青年靠坐在假山上,正瞇眼注視著他。另一個人煩躁地站在假山下,每當他的視線放到冰炎身上便顯得不太友善。

「看夠了沒?就跟你說那小子不會有事,冰炎那人精著呢,傘主既然遵守約定把人交給他了你消停點行嗎。」
棕髮的青年卻似乎留心在同伴身上,眼神緊緊鎖著某個方向顯得有些焦慮不安,「他們怎麼住一個屋?明風閣連多一個給無殿少主的房間都沒有嗎?」
「難道你還怕他做什麼嗎?漾漾好歹也是白陵家的人,還能吃虧嗎?」
「漾漾那麼乖巧的孩子,我就是不放心。」
當他知道兩人同住在一間屋子時想來想去都覺得不妥當,怎麼看冰炎怎麼不順眼,而他們家的孩子當然哪裡都好。

「……你就在這兒看吧,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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鶇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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