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不是睡了很久,睡到很多事情都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悄悄發生了變化。心底空空落落的,總覺得有什麼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被他給丟下了。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只要單獨待著那種感覺就愈發強烈,像是他身體四處流竄的血液試圖隨時隨地提醒著他這件事情。

「你不應該記得的,」琳婗西娜雅說,「你應該不會有忘記的感覺,在你心裡不該有任何印象,這是不正常的,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本來就沒有的東西當然不可能想起來。就算想起來了,那也不是你原來想知道的事實了。」

「忘了它吧,這對你沒有任何好處。」最後她說。

他嘗試去忽略、去遺忘,執拗去裝作沒感受到任何不安。他的本能讓他去忽視所有疑點,太多的破綻毫無掩飾的展現在眼前,他卻只能依循著定律裝作自己毫不在意。即使他明知這是根本辦不到的事情。
很多時候無謂的固執並沒有辦法改變任何既定的事實。
因為那是代價,關於這一點,不會再有人比他更明白了。



    *



冰炎的殿下在鬼王復活後半年重新回到Atlantis。

雖然所有人都詭異的對他身體狀況表達了過多的關切,不過對於一個剛復活沒三天就能炸掉醫療班一面牆的黑袍而言似乎再多養護關愛都顯得有些多餘。
重新回到學院與公會幾乎沒有獲得太多阻礙,連囉嗦的冰牙焰之谷也只是派了幾次使者做做樣子便音訊全無,冰炎身為黑袍的敏銳對此有點在意,但既然兩方不再死纏爛打心中還是感到輕鬆不少,過沒多久就將這件事情拋到腦後。

只是隨著生活逐漸進入軌道,他開始更多接觸「養病」時並沒有太多關注的人際關係,當初尚待在醫療班時九瀾對他所提及所謂「無傷大雅的小小後遺症」開始顯現出來。
有些人冰炎或者陌生或者熟悉,過去沒有太多交集的人現在越來越常在他身邊出沒,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打進了他的生活圈,而他一開始沒怎麼覺得不對,但隨著時間過去,冰炎發現對這些人與他最開始的交集沒有絲毫印象時,已經是好幾個月過去了。
在最開始的困惑到後來實際的詢問完全沒有給他帶來任何解釋,即便是拿著幻武兵器逼問著看起來最好欺負的提爾,最後除了知道那是不可被知曉之事外,沒有任何有用的收穫。

琳婗西娜雅說,那是你所失去的部分。
那是永遠無法被逆轉的失去。



好不容易從擁擠的人潮擠到偏僻的區域,夏碎看了一下時間,冰炎還在巡司那提交另一份高級任務,就乾脆等著他一道回學院。
假日期間公會總部的人潮比平常要多上一點,雖然沒見到幾個熟面孔,但想也知道大部分的人都喜歡利用這段連假趕緊處理掉規定的大型任務,導致有些人潮擁擠,上交一個任務得花上不少時間。
聽著隔著一道牆巡司對著袍級們大吼大叫的聲音,夏碎靠著窗邊開始思考晚上該和千冬歲吃些什麼,最近因為一些事情他們幾個人都比較忙,連好好安靜吃頓飯都有些困難。他思考著還能把自家那隻吃貨詛咒體寄放在誰那裏,好讓他辦一點事。小亭沒什麼不好,就是偶爾會被食物引誘說漏嘴一些比較要緊的事情。

才剛想著菜單,空蕩蕩的走道上迎面而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見來人夏碎習慣性的勾起微笑點頭示意,即使釋出善意從來不曾在這個人這裡討到什麼好,他還是擺起一貫的溫和的面具,從來沒有被對方的冷若冰霜影響分毫。
夏碎其實也不太明白自己這種人在對方眼中算順眼還不順眼,也許也有看在搭檔面子上的關係,總之是不至於一見面便單方面劍拔弩張,更能夠說是態度還算尚可,因為他和阿斯利安的關係很不錯。
就在他打算就這樣目送這難搞的另一位殿下離去時,對方突然用一種極其不情願的姿態停在了原地好一會兒,一道鋒利的視線劃過了他。
真是難得──夏碎想道。如此躊躇的模樣實在太不像這個人了。夏碎有時覺得他和冰炎都像原世界的貓科動物,血統高貴卻又性格高傲,有著自己訂定獨一無二的人生準則,非得順著毛撸,不然非炸毛不可。
「紫袍。」
冷淡而低沉的嗓音和銀灰色的眼。
或者是小學弟的出現確實改變了些什麼,夏碎總覺得這個人和冰炎一樣,有什麼被悄悄改變著,由裡而外,恐怕連這人都沒有發覺,自己曾經與那孩子經歷過的一切到現在仍然影響著他。
那種尖利的氣場收服了起來,更願意與阿斯利安以外的人和平相處了。但這次妖精的休狄殿下帶著不悅幾乎是怒視著夏碎。
「冰與炎的殿下多次向阿斯利安詢問半年前的那起事故的詳細經過。」
短短一句話包含的意味令夏碎微微一僵,當他等待著對方接下來無論怒罵或是冰冷的攻擊,這個人卻在吐出這句話之後沉默許久,似乎不願再多說些什麼。這種介於興師問罪和找人幫忙的事情他過去只少不多,完全不符合休狄的個性,夏碎一下子也沒反應過來。
你倒是有個承先啟後啊?

「快點解決這件事情。」
硬擠出這八個字,休狄說完便甩頭就走,留下夏碎只能對著他的背景苦笑。
關於那件事情,連事實上關係並不太好的休狄都被封了口,難怪連高傲的王子殿下都覺得惱怒。他不能說,阿斯利安也不能說,面對那個人只能憋屈的不行,難怪都找到他這裡來了。

「夏碎?」
如果能那麼簡單就好了。望向一臉漠然回歸之後顯得越發冷淡的搭檔的面孔,他只能面對著什麼都不知道的搭檔,幾乎沒有什麼力量去彌補自己的過失。
即使所有人都告訴他不是他的錯,即使時間倒流他也是沒有任何阻止那個人的能力。
「走了。」
冰炎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窗外燦爛的陽光更顯得他雙眼深幽暗紅。

對於這樣無能的自己夏碎至今仍然感到無比的痛苦。在那一霎那,他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眼睜睜的看著事情發生。那一刻的不甘在那之後仍舊侵襲著自己,每一刻都提醒著自己的無能為力。

休狄那一番話令他想起了最不願面對的那段經歷,跟在冰炎身後離開總部,夏碎難受的緊緊閉了閉眼。
褚,我們還能為你做什麼?







太不對勁了。無論是自己,還是身邊的人。
記憶中缺失的一年沒有給他帶來太多實質上的阻礙,卻像是靈魂中有一處地方被挖空了,留下一片突兀的空白。

「你要的資料。」
修長的手指向棕髮青年遞過一疊資料,黑館的房中冰炎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緊蹙的眉頭顯得有些煩躁,「若還有需要的地方盡管開口。」

精靈種族大多封閉與排外,許多年代久遠的術法與零零碎碎的東西不為外人所知,但其中的奧妙卻是許多近代法術無法觸及的,在他恢復了精靈身分後公會常有許多人針對性地詢問相關的資訊,他也挑著能說的盡量給予幫助,也比過去多接了與此相關的輔助任務和古籍破譯。
而那些上門求助的袍級就包括相熟的紫袍狩人。

冰炎當時有些意外,兩人相識的時日不短,包括戴洛彼此都是知根底的熟人了,若不是阿斯利安開口還真不知道他有這方面的需求。他所詢問的是關於改善體質的藥方與藥劑,以及相對的治療方式;在精靈種族中大多是用在族裡先天不足的幼兒身上,倒是對一般種族效用不大。
那時阿斯利安卻說,他所需要的就是這樣的治療。

「多謝。」接過那一疊冰炎手寫出來的資料,阿斯利安眼中閃爍著明顯的喜悅,卻沒忽略冰炎的臉色,跟著皺起眉:「學弟身體不舒服嗎?」

「不,只是……睡不好。」
面對冰炎輕描淡寫的回應阿斯利安也想不出該說些什麼,事實上他也無法說什麼,關於學弟近來困擾的事情他也是知情者之一,看他心不在焉,隨口撿了一些無關緊要話題聊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臨走前冰炎抬頭看了他一眼。

對方不提,他也不會多問,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好奇心。
他不相信阿斯利安僅僅是為了族裡的孩子向他求助,比起精靈種族的治療,狩人族內的療程應當比他提供來的有效。從一開始阿斯利安對他開口後他就有些焦躁。這樣的情緒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累積,他很想問,那個人是誰?
冰炎隱約知曉那人身上或許有些他急迫想要明白的事實,前些陣子琳婗西娜亞所說的已經提示了他一些,冰炎明知道無法得到更多資訊卻無法克制自己私下偷偷調查,好似梗在喉頭的一根魚刺,吐不出也吞不得。

黑袍從來不缺情報來源,比起其他袍級黑袍的權限無論在哪裡幾乎都是暢通無阻,但總有些事情無論如何都無法探聽──冰炎過去就知道有這種狀況,通常是相關人對公會提交申請,由公會方面判斷是否有針對個別黑袍屏蔽的必要。
但這放到他身上卻又是另一回事。
據他所知公會並沒有完全封鎖消息,關於鬼王、妖師、關於安地爾;但從黑袍的情報來源沒有真正能給他答案的知情人士,而身邊的友人即使清楚來龍去脈,也無法對他開口。
他們都被封了口,用一種拙劣的、他輕易就能察覺的方式,這應當是在交換時就被包含在交易的一部分:被復活的他,無法得知交易的細節。
甚至是付出代價交易的人是誰他也無從知曉。
而這本該被當作禁忌的事物,不知為何卻沒有很好的封閉起來,他這應當是首要被隱瞞的對象輕易找到了蛛絲馬跡。

除了那個人確實需要治療之外,阿斯利安也是利用這種方式來提示他,告訴他有這麼一個人存在,想要知道更多,只能從這人身上尋找。至於這個人在他的過去以及他回歸的這件事上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顯然阿斯利安也無法告訴他更多。

回歸後的這些時間,夜深人靜之時,他總是感到特別迷茫。在他近二十年來的生命中他從來沒有對一件事情這麼不確定過。
這還是他頭一遭感受到無法抉擇的煎熬,他渴望尋回他所缺失的那一部分,在理智明白根本不可能的情況下。

就像鳳凰族首領所說的,那是永遠無法被逆轉的失去,比起鳳凰族能辦到的復活那是更高階層的交換,鳳凰族沒有成功復活過精靈的案例,在醫療班的紀錄中這次他們也確實失敗了。
鳳凰族是公會承認唯一正規並且不會造成太大消耗的復活方式,除此之外的交換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大多是被禁止的,嚴重者會被逐出公會,剝奪袍級;但事實上鳳凰族以外的旁門左道並不少,冰炎判斷復活他的,就是這些旁門左道的其中之一。他所熟悉無殿是其中一個選項,但他的人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跟無殿綁在一起,以無殿的規矩他是不能被交換的對象。即便如此,以無殿為途徑的交換耗費過大,他待在三主身邊的日子裡沒有見過有人有能力完成。
冰炎剛開始會以他的所知的各種方法進行猜測,但很快他就放棄徒勞無功,因為即便他猜到了,他還是永遠都不會真正的得到那個真相。
他渴望得知失去的這一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誰付出了代價將他拉回了這個世界?而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隨著時間過去他會發現更多的破綻與錯誤,他的人生早在復活的那一刻開始改變,而再多的破綻放在眼前,他還是永遠都會駐足在真相前一步。



阿斯利安離開後他睡了一會兒,這一睡就是十幾個小時。
前陣子無論怎麼查都徒勞無功的心理壓力令他感到萬分疲憊,醫療班下了最後通牒要他克制任務強度,他索性人就不出學院了,這幾天都過著兩點一線的悠閒日子,最傷神的不過是憑著記憶手抄了一份資料交給阿斯利安,冰炎覺得自己都要閒得發霉了,他還沒有那麼長一段時間沒出任務過。

清醒時已是隔一天的早晨,冰炎一邊鬱悶自己無所事事的睡過了一個晚上,一邊皺眉從客廳桌上那一疊信件中抽出了一個沒有註明的信封。
身為宿舍管理員的賽塔每天都會將黑館成員的信件分門別類送到他們的房中,賽塔通常都會幫他將騷擾信件剃除掉,不管是哪種性質的,更別說懷有惡意的物件根本無法進入黑館,因此他分外好奇這封信的來源。

冰炎頭一個念頭是向賽塔詢問,但當他碰觸到這封信的那一刻忽然從心底湧上一股強烈的欲望驅使他將這封信給打了開來。
他的指尖將信紙抽出的那一瞬間他就感受到力量的波動,他甚至沒有機會看清信封上陣法的樣式,隨即便消失在自動運轉起來的陣法光芒之中。







同一時刻,西之丘。
少年從專注中如夢初醒般抬起頭。
嬉戲的風精靈頑皮翻亂攤在膝上閱讀到一半足有四指厚的符咒磚頭書,他連忙抬手抓住飛起的紙張,若是在今晚前無法解決掉這本書等著被解決掉的就會是自己了。
「欸,別玩……」
還沒成功制止頑皮的風精靈蹂躪他的書本,另一邊的小動物也跑來湊熱鬧,制止了咬住紙張試圖吸引他注意力只有他身高一半的小鹿,少年苦笑著拍拍小鹿長了三隻小角的腦袋。
「抱歉,明天再陪你玩好不好?我現在很忙……咦?」
少年忽然偏過腦袋蹙起了眉,他剛剛感受到有人進入了西之丘的領域,但是今天明明就不該有客人啊?

「是誰啊……欸!」
眼看小鹿銜起跌落在草地上的書本一溜煙跑個沒影,少年連忙起身追趕,倚靠在身旁的小動物們跟著一哄而散。
怎麼回事?少年納悶著,只當作動物們小小的惡作劇,沿著草地留下的痕跡追趕的同時在心裡滴著冷汗。
要是弄丟了書……恐怕別說是明天的太陽,他連今晚的月亮都看不到了。據說那本符咒大全是人家借給姊保管的,是某某妖精族世代流傳的家族物,他在拿到的時候就很想說了,這種東西不是應該供奉在神殿或是鎖在保險櫃之類的地方妥善保管嗎?她這樣隨隨便便像破布一樣丟給自己親弟這樣可以嗎?

「到我手上就是我的東西了。」惡魔大姊如是說,「話雖如此那東西可是難得一見的珍品,弄不見就有你好受的了。」
既然如此就不要丟給我啊——!

他的身體弱,那頭小鹿又是一頭鑽進了樹叢當中,少年在樹林中轉來轉去很快就出了一身汗,心裡有些著急,放出一個追蹤術法好不容易才在林中的水池邊發現小鹿的蹤影。
少年才鬆了口氣的心此時又高高提了起來,那本書不會是被扔進水裡了吧?
情急之下他往池水邊衝了過去,一把捉住小鹿的腦袋直視他的眼睛緊張的將牠晃來晃去,「你把那本書丟到哪裡去了?天啊冥玥會殺了我……」
小鹿看著他眨了眨眼,若無其事的歪了歪脖子想掙脫他的手,很快又被少年給扳了回來。
「不要裝作沒事的樣子我知道你聽得懂啊啊啊啊啊……」

也許是太過專注於逼問的關係,少年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身邊還有另一個生物的存在。那人早在少年靠近時就發現了他的氣息,當少年衝出來的時候鎮定的站在原處,沒想到卻被徹底忽略了。
他等了好一會兒沒有從少年身上獲得一點注意力,忍了又忍,眼看少年似乎打算對著那頭鹿動之以情長篇大論下去,才終於開口。
「你是誰?」
少年飛快回過頭,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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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r of flo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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