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冰炎一直都很清楚白陵家在藥草及毒藥方面造詣驚人,但沒想到他們竟能將無殿分派在院子裡的人全都被迷暈,此番能耐令人心驚不已。
也許是因為帶走褚冥漾的人是他家族的人,而且誰也沒想到那兩人會親自出馬接回胞弟,雖然冰炎接到消息後一臉風雨欲來,但絕無當初褚冥漾差點被安地爾擄走時的暴怒,也沒對那些護衛過多責備,這使得無殿的弟子通通鬆了一口氣。

而冰炎自己先是將自己關在房中好幾個時辰,出門時已經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模樣,給門下的弟子布置了新的任務。不少弟子在接到冰炎的吩咐後皆露出了興致勃勃的笑容,誰也不知道那些弟子做了什麼,直到隔日早晨。

一大早就傳來了那些人一個晚上的成果。
原來冰炎在那些吵得最激烈的門派中,選了幾個死咬著褚冥漾和妖師有關係這一點不放的傢伙,把他們剝光吊在蘭州城東西南北四個城門口逼他們承認自己散布不實謠言。根據目擊者所言,那名弟子似乎受到了什麼刺激,哭喊聲淒厲得不得了。

阿斯利安忍著笑讓黑著臉的休狄去官府處理了,這樣的舉動雖然過分了點,卻是最快能喝止甚囂塵上的謠言,就是太亂來了一些。

殊不知此舉卻讓一些人勾起了不好的回憶,當年無殿傘主唯一的弟子初入江湖,脾氣一點就爆,冰炎曾經用相同的手法教訓那些看他看他好看對他出手或是欺他年幼的江湖人士,今天這副景象算是有效喝止了流言的傳播。
這提醒了眾人,在冰炎眼裡,只要不傷及性命,恐怕沒有什麼是不能做的。

無殿上下唯一對此不滿的大概只有夏碎,因為他發現那些教訓人的隊伍之中竟然有著千冬歲。
「是你親自對他動手的?」他皺著眉攔住了千冬歲離去的腳步。
千冬歲眼皮跳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覺得這人再怎麼禽獸也不至於大庭廣眾之下對他不規矩,鼓起勇氣迎上他那雙葡萄酒般的眸子。
「是我又如何?」
夏碎趕緊握住他,「沒弄髒了你的手吧?」
千冬歲馬上一臉見了鬼的表情想甩開他。從那日之後夏碎似乎想通了什麼,無所不用其極的親近他,這比過去還要令他更難應付。
冰炎搖了搖頭,將兩人留在房中自己離開了。

同時冰炎著手尋找著白陵山莊在蘭州城的落腳點。白陵山莊在城內並沒有分舵,但是有一些產業,大多是藥房與客棧,這都不是他要找的目標,以他的想法,和白陵家的人正面衝突不是智舉,若是能找到褚的下落就更好了;冰炎非常確信那幾人還在蘭州城內,但那群人比魚還滑溜,無殿弟子幾次在街道上鎖定了白陵的弟子,跟到最後通通都被甩開了。

他是在一周之後,才終於鎖定了一處褚冥玥名下的私宅。冰炎沒有輕舉妄動,而是讓手下都從這間私宅的周遭撤離,入夜之後自己一個人換上一身夜行衣獨自潛入。
要是過去的冰炎從不覺得自己會有一天獨自夜闖白陵家的私宅,但蠱鬼的事情已經拖延了太久,他們沒有再多的時間了,要是不盡快將抓住安地爾,誰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
當然,以某方面來說,褚冥漾已經「完璧歸趙」,即使掛著無殿弟子的名頭卻不再是無殿的責任,白陵然和褚冥玥的做法也算是徹底和無殿撕破臉,不需要再顧慮更多。

他不甘心。
從一開始,冰炎就很明白褚的家人會是兩人的一大阻礙,他一直按捺著不跨越雷池一步,只想著等他長大,等到能夠正大光明牽起他的手的那一天。
這是第一次他想要抓住些什麼,想要將他牢牢握在手中,以至於有些瘋魔了。
褚冥漾被帶走了,那些念頭一下子也被抽走了,若是白陵然沒有強硬地帶走褚冥漾,自己打算將他關在那裏關到什麼時候?

這間宅子並不算太大,冰炎走了好一段距離仍不見一人,從灰塵和擺設看得出來已經閒置很久了,冰炎仍舊繼續往更深處的房間探察,一方面是認定自己的推論沒有錯,另一方面卻是還有些不太甘心。

他在這個地方待了將近一個時辰,直到即將放棄之際,一道白光劃開了這一片寂然的黑暗,鋒利的刀刃直面而來!
冰炎反射性一個招架,迅速揮開了對方的刀,心中暗喜:他果然沒有找錯地方!
他與黑暗中的人轉瞬間便交手了數十招,這個人不只在黑暗中動作毫無遲疑,顯然已經在暗處觀察他一段時間,而更令冰炎吃驚的是,他竟然打得有些吃力。

雖然在屋內雖然無法施展開來,一到外頭在月光照射下卻會讓對方看見自己的長相,因此一開始兩人都僅僅是沉默的交手,冰炎卻改變了主意。

他非常確定現今江湖上,還活著的能與他打得勢均力敵的人不超過二十位,其中包括武林榜上的高手,以及退隱江湖不在出山的老前輩,而他竟不知道白陵山莊中有著擁有如此身手的弟子。
即使平常並不熱衷於名利權勢,他也有著自己的驕傲,他想看看這個人是誰,看看這個沒過幾招後就能夠壓制住他的、究竟是何人。

兩人一路纏鬥到了屋外,冰炎一邊抵擋對方越發猛烈的攻勢,眼看就能夠看到那人的面孔了,對方劍尖卻猝不及防一歪,在他的胸口劃下一道有手掌那麼寬的傷口。
「唔……!」
鮮血立刻爭先恐後從指縫間湧出,被深色的夜行衣吸收,冰炎並沒因為負傷退出戰圈,反而沒有絲毫停留地咬牙蓄力將手中的劍一個橫切攻向那人,也不顧自己的面容已經顯露在皎潔的月光下,他就不信他堂堂無殿少主今天會空手而歸!

「咦?」那人突然發出一聲疑惑的聲音,並且向後遠遠躍了開來。
落了個空,冰炎見他古怪的舉動一時摸不著頭緒,依舊戒備著他的下一步動作,只見從開頭便謹慎地不讓自己身分曝光的攻擊者動作一頓,做出了一個暫停的手勢。那人為了顯示自己的誠意,將手中的武器慢慢放到地上,接著一步一步走向冰炎,一個黑髮黑眼的身影暴露在月光下,露出了和褚冥漾有七分相像的面龐。

冰炎先是驚愕,看見那張神似褚冥漾的面龐有些恍惚。
他承認他是想念褚冥漾,想念得都要瘋了,白陵山莊不滿他近似於軟禁褚冥漾的行為,對他極其不滿,若他們離開了蘭州城,他知道白陵然有手段讓他一輩子再也見不到褚。
一想到這點他才會如此著急,昏頭了才會做出夜闖私宅這種不符合他個性的行為。

但這一張臉……

「……你是亞那的孩子?」
從對方口中出現父親的名字,冰炎摀著傷處定睛一瞧。那名青年輪廓上明顯和褚冥漾有著血緣關係,雖然相像,卻很明顯不是同一個人。懊惱於自己一瞬間的失神,冰炎在腦中迅速對照了幾個可能的對象,到最後,有些不敢置信地開口,「凡斯前輩?」

那名臉色淡漠的男人神色複雜,並不多言。將手中的劍入了鞘,看了冰炎一眼,轉身往屋內走去。

「過來吧。我幫你療傷。」







凡斯的氣質與他所見過任何一個白陵家的人都要來得不同,褚冥漾單純、褚冥玥狂傲、白陵然溫文,而凡斯雖然交手時氣勢驚人,性情卻顯得相當淡薄,舉手投足之間頗有世外高人的模樣。

他已經得知凡斯就是褚冥漾的教導者,當他揭開袍子看見傷處發紫,心裡並不意外。找了間乾淨的屋子,凡斯給他服了毒藥的解藥,將冰炎身上的傷用隨身帶著的藥膏包紮好,而後兩人便相對無言了。

亞那和凡斯,都是二十年前活躍於江湖的名字。
當年亞那率領著武林中人擊退將中原攪和得一塌糊塗的操鬼師,在最後一次的襲擊中身受重傷,爾後便不知所蹤;而凡斯無人知曉他的來歷,一開始站在正道的對立面,雖然最終臨陣倒戈協助眾人擊退了安地爾,但詭譎的功法與對毒藥的運用自如仍然使他被懼怕他的人冠上了「第一妖師」的稱號。

這麼一說,褚冥漾是確確實實繼承了江湖所稱的「妖師」能力,褚冥玥和白陵然身上沒顯現出來的天賦在褚冥漾這裡展現得淋漓盡致,發現這一點後,凡斯沒有停止教導他,而是對他下了簡單的暗示,因此在他平時與鳳凰樓等人的交談中並沒有被發覺什麼不對勁。
這就是小孩兒身上的秘密,那麼簡單,卻非常容易被不懷好意的人利用。

冰炎是少數知道凡斯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並且是白陵家血脈的人,雖然每次的時間不長,但冰炎每年都回故鄉去見自己的父親亞那,那兩人的事情,冰炎都是從亞那口中得知的。
他的父親、凡斯與安地爾,當年曾經是拜把子的兄弟。
誰也沒想到這段友誼最終是以安地爾設局使另外兩人決裂,搖身一變以操鬼師的身分將武林攪和得天翻地覆。

而凡斯不只是個頂級的藥師與毒師,他的身手還相當了得,要不是如此當年也不會能在無數次在武林發起的圍攻中全身而退。
如果是這個男人,自己輸得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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