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子換冰炎直勾勾地盯住了他,少年似乎還有些害怕他的瞪視,視線開始滿屋子亂轉。冰炎有些混亂,他實在無法把對妖師的認知和眼前的少年劃上等號,想反駁的言語也無法出口,因為事實擺在眼前:西之丘已是妖師領地,而這個地方就只看見他一個人。
冰炎又接著向少年詢問了一些關於西之丘的事情,少年卻一問三不知,臉上的情緒比他還要困惑,那封沒有署名的信件也與他沒有關係,糊里糊塗的模樣令冰炎一陣氣悶。
「你到底知道什麼?」

少年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似乎頗委屈,懷裡抱著一隻不知從哪來的兔子似乎想為自己辯護,口中嘀嘀咕咕,「我幾乎沒有離開過這裡,怎麼可能會知道啊?」

「什麼?」

少年看了看他,眼神似乎在評估這個人是不是好人,「我身體太差,家裡的人不允許我隨便跑到外面去,我幾乎沒有離開過西之丘,怎麼可能會知道你問的那些事情。」
「然明明說過只有由他們帶著透過特別傳送陣才能進到這個地方來,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少年語氣中充滿了好奇,眼睛閃閃發亮,很可惜的是冰炎無法回答他,應該說,他比少年更想知道究竟是為何會收到那封信、是誰想讓他來到這裡?
冰炎將這則情報暗暗記在心裡。他也明白從這個少年身上他無法得到更多資訊了,面前的人外表像少年,心性更像一個小孩子,單純得令人不敢置信,雖然一開始他並沒有套他話的企圖,少年提供的情報卻比他詢問的多太多了。

少年接著打起了精神,開始詢問一些對冰炎而言相當常識性的問題,問的問題雜七雜八,許多還和學院有關,冰炎越聽眉頭的皺褶就越深,這孩子,是真的沒有自己踏出過這個地方?

從冰炎被傳送過來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好幾個小時,這時少年忽地一臉緊張站了起來。
「有人來了。」
冰炎聞言立刻說道:「我該走了。」
無論來者是誰,對他來說都不算好消息。少年太過單純,在一開始的驚嚇後很快便對他放鬆了戒備,但冰炎很清楚以妖師一族對少年的保護態度,他在這裡絕對不會是受歡迎的人物,眼下他只能先用信紙上的陣法離開這裡。

他才轉過身,少年就像是鼓足了勇氣撲上來抓住了他的黑袍袖口。冰炎連忙扶住對方單薄的身子。少年身上的氣息乾淨,帶著植物的清香,他頓了頓,沒有馬上將對方推開。
「你還會再來的吧?」少年也不管自己還在冰炎懷中,揚起腦袋迫不及待地開口,黑色的眼眸彷彿閃爍著星光,想起少年說過平日西之丘一直都只有他一個人,冰炎不由自主伸手碰了碰少年的黑髮,「會。」
他隨即看著自己的手不敢置信自己就對他妥協了。
少年卻還抓著他的袖子不放。
他其實心裡糾結得很,從有意識以來他就一直待在這裡,除了千冬歲他們冥玥和然從不讓他接觸外人,他也無從去了解外面的事情。他明知這個男人不該出現在西之丘,卻沒有第一時間通知他們。
他無法忽視每當他看著這個人時,胸口湧現的渴望
「我……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冰炎沒有太多的猶豫便決定過沒幾天再來拜訪這個直率的妖師少年。無論目的為何,他總是該再來這裡一趟。
四目相對,冰炎也不知自己當時為什麼就自然而然地對少年露出了笑容。

「我叫冰炎。」
「過幾天,我會再來找你的。」







他在西之丘待了足足一天。
傍晚的黑館房內光線昏暗,冰炎卻還有些恍然。他看著自己的手。綠樹成蔭的森林,繁花盛開的林間小道,少年的笑靨歷歷在目,這究竟是不是他的一場夢?如果不是夢,這一切為什麼給他一種不真實的恍惚感?
這是冰炎頭一次有如此不確定的感受,那名妖師少年給了他很深刻的印象,即便對方是那麼簡單的一個人,幾乎一目了然。柔軟的短髮,單純的語句,和彷彿摸得到骨頭的瘦弱身軀。明明是初次見面,一向討厭與人接觸的他竟然將少年抱在懷裡那麼長的時間,長到他到現在手中似乎還能感受得到少年的重量、同時壓在了他的心上。

他後知後覺才發現自己耗費了多少耐心在少年身上,在那段時間的談話中他幾乎忘記了時間和目的全然投入在少年簡單的疑問當中,黑色的眼中是純然的天真及喜悅,而他甚至忘了問他的名字。

無妨。他想,他總歸還是會見到那名少年。
他思索少年對他說的每一句話,幾乎想將他說的每一個字掰碎了細細琢磨,但他終究還是沒能從這幾個小時的相處中得到太多的幫助,只有一點是他確定的。
妖師。
這個在守世界當中很長一段時間聞風喪膽的種族對他、對他父親,都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因此對這個自稱妖師的少年也絕不會產生先入為主的惡感,反倒是從他觀察到少年的身體狀況、西之丘的環境及兩人對話中的蛛絲馬跡,冰炎認為少年所說的恐怕都是事實。
他疑惑的是公會並沒有這名妖師成員的紀錄。他很容易就猜到少年口中的然便是目前妖師一族的首領白陵然,而少年只是身體虛弱,並不是沒有力量,他的存在理應記載在公會檔案中,身為黑袍的他卻沒有任何印象。
這只有兩種可能,妖師一族刻意隱瞞他的存在,或是公會紀錄了,而他沒有得知的權限。
──早在他得知過去一年中妖師一族參與了大多數的重要事件時就已經追蹤過所有相關的情報,那時冰炎就已經明白,他想知道的「真相」或許與妖師一族有著密切的關係,只是礙於對方的態度冰炎一直沒能見到白陵然。
而那時他正掙扎著究竟該不該繼續循著線索追查下去,也沒有窮追猛打,但現在的疑點又重新回到了妖師一族身上。

他心裡有一種感覺,這個少年、這個地方,與他想要了解的真相至關重要。



第二次來到西之丘時冰炎仍舊被傳送到同樣的地點,憑著記憶找到上次的屋子。這裡和記憶中學院用來校外教學的地點不只一星半點的差距,他這次多花了一點時間觀察四周茂密的枝葉與樹叢,辨認出好幾種植物光是栽種在生活範圍之中就能很有效地調養身體,他曾經在醫療班見過。
治療不是他的強項,但是從這片森林著實有些誇張了,冰炎不禁開始懷疑,那個孩子的身體究竟差到什麼地步才需要用這種方式保護和調養?

冰炎這次謹慎地探測了屋內沒有第二個人才敲響了大門,幾乎是在他敲下的下一秒大門就從裡面打了開來。
「你真的來了!」
少年顯得相當開心,拉著他進到屋內,倒是冰炎見到他那張喜悅的臉龐後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他看得出來少年純粹是為了他守約出現在西之丘而感到開心,甚至沒想過他是什麼人、又僅僅是見過一面的陌生人。
他也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才會因為看見少年的笑容而感到安心。

冰炎原本想了半天也想不到他們兩個人湊在一起該做些什麼,他們生活沒有任何交集,結果到最後這一天是在學習中度過。
冰炎發現客廳桌上攤著他第一天來到西之丘撞見的那頭三角幼鹿叼著的磚頭書,無聊之下翻了幾頁很感興趣,和少年多問了幾句。
少年的回答結結巴巴,一臉泫然欲泣的模樣,據他所說因為看不懂內容他覺得自己遲早都會被自己的姊姊殺掉。
冰炎一臉無語,「你究竟哪裡不懂?」
他接著拿起少年放在一邊的筆記,紙面上寫滿了少年工整的字跡,內容卻著實令他嘆息,想起少年沒有上學,當然也沒人教導。少年來不及阻止他,在一邊眼巴巴地看著。
他雙眼濕漉漉的小動物模樣令冰炎一時沒管住自己的嘴巴,「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教你。」
「真的!?」
「……真的。」自找麻煩大概就是這樣寫。他想。

原先也沒有想藉著這孩子的引薦見到妖師一族的成員,見到少年開心的模樣,離開前也就答應了少年有空時就來西之丘教他術法。
冰炎仍然記得初次見面那天少年是用什麼樣的眼神問他會不會再來,那一天他怎麼都不明白自己是怎麼鬼使神差答應了對方,後來當他與少年相處的時間越來越長後,忽然又有些懂了。

他是個黑袍,或許永遠都會是個黑袍。無論身上有沒有那一件黑色的袍服、或是公會授予的身分地位,像他這樣的人生來就是要與戰鬥為伍,站在前線的位置,對他而言這一切不是義務,是責任。
冰炎身邊幾乎都是這個樣子的人。
但他們似乎比他擁有的更多,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空蕩蕩的手心除了烽云凋戈還能握住什麼,他重視的人們一個個都和他一樣強悍,他的生命中從來沒有出現過必須去用生命守護的對象。他也想過是不是因為如此他才會總是在任務中橫衝直撞,用一種玩命的方式在戰鬥?
每當夜深人靜回到黑館時迎接他的永遠是冷冰冰的房間,他也從不奢望任何人停留在他身邊。
他曾經羨慕過夏碎對千冬歲的感情,如果要說千冬歲究竟在夏碎心中是怎麼樣的存在,那大概就是有個歸依,只要千冬歲還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天,就有個人會等他回去,為了那個人,夏碎永遠都不會後退與放棄。

這個少年的出現,令冰炎頭一次擁有想要守護一個人的念頭,守護他的笑容和令他安心的,溫暖的氣息與存在。
冰炎第一次出現這個念頭時,兩人才剛好認識滿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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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r of flo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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