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情,即使是夏碎也不。理智告訴他應該將信件的來源調查清楚,除此之外,單獨一個人前往西之丘也是相當不智的行為。
事實是他終究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過西之丘,連帶手上的調查都得暫時擱置,西之丘鬼王塚已經完全不是他出事時的那個模樣,他一時也不知從何下手,索性將這煩心事暫時擱置在一邊,多出來的閒暇時間使他與少年的相處時間越來越長。

少年的名字叫作褚冥漾。
冰炎立即就將這個名字與公會中聲名遠播的惡魔巡司褚冥玥連結在一起,那是個手段與個性強勢到令人心驚的女人,和眼前這個小動物般的少年簡直沒有半點的相似之處。
這個名字倒是變相證明了少年的妖師身分,紫袍記錄上寫得很清楚褚冥玥與妖師首領白陵然有血緣關係,他也明白了西之丘的佈置全然是妖師首領為了自家弟弟給折騰出來的。
雖然保護的層次有些過了,他卻很能理解,畢竟身邊就有彼此互相寵溺的兄弟檔夏碎和千冬歲;但和褚冥漾相處一陣子後,他深深體會到那種為什麼人操碎了心的感受,有時候並不是對方刻意製造麻煩,而是運氣是一種很神秘的東西。
走在同一條路上只有褚冥漾會掉進坑裡、或是打開窗戶時正好一隻鳥迎面撞進屋裡都已經是家常便飯,冰炎實在很想知道這人是怎麼自己一個人待在西之丘還能活到現在的,偏偏又無法因為太倒楣對他生氣。
冰炎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有放不下一個人的感覺,他甚至覺得若不是少年無法離開這個地方,他一定恨不得天天把褚冥漾綁在身邊,一刻不離。
少年就像水晶一樣,一目了然,流轉著好看的光芒,卻不會太過刺目耀眼,不知不覺就會沉浸他的溫暖當中不自知,光是待在身邊就能淨化所有的煩惱與負面情緒。

他這陣子記掛的問題就只有那封來路不明的信。
他始終記得一開始會來到西之丘並不是意外,直到現在都還不明白背後那個人的企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在明知道有人設下陷阱計畫他來到西之丘,無論是惡意或善意,他仍然自投羅網,並且一而再再而三。若是真有什麼陰謀,早該露出破綻,而不是像目前的狀況,任他每隔幾天和褚冥漾見面,按兵不動。

冰炎並不驚訝少年沒有將自己的事情告訴他身邊任何一個人,從上次的對話中冰炎得知他家人和朋友直到現在仍然為了改善他的身體狀況而焦頭爛額,兩個親人也有自己的職責和課業,每次來到西之丘都無法待上很長的時間,獨自待在領地內的他雖然感到寂寞,也從來不會在他們面前表現出來。
「再和我說一點外面的事情吧。」每當褚冥漾笑著這麼說的時候,冰炎總是感到胸口一陣疼痛。



他實在無法說出為何會對這個少年特別,雖然他幾乎沒有接觸過像褚冥漾這樣的孩子,卻也很清楚自己並不是好脾氣的人,這陣子在少年身邊時卻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他告訴自己對少年的溫柔僅僅是因為憐惜他病弱與寂寞,他一直想要守護的,或許就是像這樣的孩子,而他正好出現在眼前。僅僅是如此。

褚冥漾看著就像女孩子會喜歡的那種小動物,乖巧、安靜、聽話,懂事得令人心疼,雖然有點呆呆的,個性也挺糊塗,有時也蠢到讓冰炎很想手滑揍下去,但他也得承認,自己對他是越來越放在心上。
他的身材因為健康因素顯得十分嬌小,當冰炎得知少年只比自己小一歲時他不敢置信地瞪了他好久,那一次之後他對褚冥漾的身體狀況更是上了心,甚至認真向醫療班諮詢改善體質的方式。

很快他便發覺有些事不太對勁。
一開始是他終於了解褚冥漾並不是像他所認為的,因為體弱多病從小就一直待在西之丘足不出戶,而是照少年模糊的印象,他在西之丘大約只待了幾個月的時間。直到那時他才發覺他從未對此提出任何懷疑。
這得多粗神經才會直到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
西之丘不久前才歸還給妖師一族,在那之前,褚冥漾又是待在哪裡?
當他有一次終於找到機會問出口時,答案卻讓他感到相當詫異。

「我不記得了。」他說,眨眨眼睛,神色看不出任何異樣,「然說,我是為了救一個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才會忘了過去的事情。
「我醒來的時候就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那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情。」
那個時候,我張開眼睛,一個人都不認識。
那個時候,我連用自己的力量站起來都辦不到。

那天冰炎很早就從西之丘離開。即使不願承認,他也發現自己對少年口中「很重要的人」產生了妒意,某些一直被他忽視的感情來得猝不及防。
即便強悍如他,以人類年齡來算他也不過剛成年沒幾年,過去因為個性因素也從未喜歡過什麼人,更別說是像褚冥漾這樣特殊的對象了,回想起兩人的相處和近來越發強烈的佔有慾,少年的一顰一笑似乎都牽動著他的心情,冰炎第一次覺得自己有點遲鈍。

而當他回到學院煩擾之下,將幾件事情的時間點進行比對後,他彷彿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震耳欲聾。

褚冥漾的話雖然簡單,卻很清楚。若將他和冰炎過去幾個月來發生的事情和時間放在一起比較,那麼如果冰炎所尋找的那個人就是褚冥漾,他的記憶與健康或許就是那時他拿來交換他回歸的籌碼。
那一刻他驚異於這個猜測的合理性,隨即無數的疑問湧上了心頭。
這個世界上,會有那麼巧合的事情嗎?
若是真有那麼簡單,最初的那封信究竟是誰的手筆?

這些日子以來,他也見識到了少年的身體虛弱到什麼樣的程度,很多一般人能輕易辦到的事情都必須做出限制,兩人相遇褚冥漾掉進水裡的那一天完全是運氣好,冰炎處理得快,要不然當天就會發燒起來絕對會驚動白陵然。
他現在所見到的褚冥漾,可以說已經是妖師一族努力了好一段時間的成果,至少日常生活不用借助他人之手,能跑能跳,但若要他能像一般人到學院上課,似乎還需要一點時間。
但是這樣的褚冥漾帶給他卻從來只有笑容,他沒有見過少年難過、憤怒的模樣,全然接受了自身的一切,無論是不是他自願的。
而他能夠給予他的,又有些什麼呢?

褚冥漾身體的毛病不是外傷造成,而是更接近體質本身的問題,但是他告訴冰炎說的是,他為了救一個人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冰炎能夠肯定,褚冥漾不會說謊。
那麼就是告訴他這件事情的人隱瞞了某些事實。



那天之後當冰炎仍然按往常習慣每隔幾天到西之丘報到,在褚冥漾面前裝作了若無其事的樣子,望向少年的目光卻多了幾分複雜。
好幾個月來執著想要找到的真相就在眼前,他卻不敢碰觸。

他其實早該就闖入西之丘的這件事情向妖師首領請罪,從一開始冰炎的所作所為就一直和自己的個性背道而馳,好長一段時間裡,他只是跟著自己的衝動與本能做事,直到現在對少年的感情無法自拔。
坦承過後,無論白陵然的態度如何,他們絕對不可能會像現在這樣頻繁見面。他眷戀於獨佔少年的感受,所以在明知白陵然遲早都會知曉這一切的情況,卻絲毫不改自己的行徑,連夏碎都感受到冰炎近月來的怪異。

他凝視著整個人靠在他身上直接睡過去的褚冥漾,目光柔和。
失去了十幾年記憶的褚冥漾就和小孩子一般,會撒嬌,也很依賴親近的人,沒有見過他和其他人相處冰炎不知道他是不是對其他人也是這個模樣,但每當看見少年毫無戒心靠近自己,心裡就會漲得滿滿的。

當他看清了對少年的感情,冰炎想得更多,他很明白在最初少年只是渴望有人陪伴,而他只不過是正好出現在那裡的那個人,褚冥漾對他的態度從戒備到依賴只經過了很短的一段時間。他不願去思考若是其他人代替他出現在那個時間點,褚冥漾會不會像對待他一樣靠在那人的懷裡安睡?
但是,既然已經抱在了懷裡,少年本能般的依賴就是他最大的籌碼,他絕不會讓懷裡的人被閒雜人等搶走。

冰炎近距離瞅著他的睡臉,輕輕地在少年的唇印下一吻。
無法克制自己不觸碰他,無法假裝自己沒有對他有非分之想。
自己一開始就跌得太深,現在想從這樣的溫暖當中脫身已經太晚,既然如此,那就沉淪到最底的地方吧。

想和他在一起。

而真正改變他們之間關係的那一天,是他記憶中與白陵然的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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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看起來故事架構是可以衍伸更長的故事,但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梗&故事了,和另一篇會短篇出成本子算是了卻一樁心事吧←

剩下一回~四千字左右就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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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r of flo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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