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冥漾花了好幾個禮拜的時間才在冰炎的協助下讀完那本磚頭書,成功將裡頭的術法背得滾瓜爛熟。他幾乎感動得想哭出來,實在是太有成就感了。

雖然失去了記憶,但褚冥漾並沒有失去對文字的理解能力,所以由此可見他原先通用語的程度似乎就不太好,這也是他當初會對書中的內容一知半解的原因,冰炎發現這一點後便天天逼他看那些(對他而言)文字艱澀的教科書,望著少年哭喪著的小臉冰炎忍不住唇邊忍不住勾出了一點弧度。

他今天總感覺有些心神不寧,一直有些坐立難安,看褚冥漾乖乖盯著書本不動,臉色有些蒼白,冰炎就想著去拿件毛衣給他套上,西之丘不像學院四季都有溫度的調節結界,入冬之後他總擔心少年感冒。

而他不過剛走到客廳的門口便感到一絲敵意,冰炎甚至來不及轉頭,就讓一記術法準確地擊中右肩,狼狽地向牆邊倒去。
「冰炎!」
褚冥漾猛地抬頭起身就想上前,卻被一邊憑空出現的氏神制住雙手在身後,堅決的力道令他連掙扎的空間都沒有。除了冰炎,氏神大概是陪伴他最久的人形物體了,只不過千冬歲他們提供的氏神只有準備餐點和收拾的技能,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他們做出主動的攻擊行為,也因為氏神沒有活物的氣息,才讓冰炎一下子失了警戒。
他著急地大叫。
「放開我!」
「這是冥玥小姐的命令。」氏神空洞的聲音響起,這也是褚冥漾第一次聽見這東西發出聲音。
「什……」
幾乎是在同時,褚冥漾和冰炎中間的空地驀然轉出兩個相同的移送陣,赫然就是冰炎收到那張信紙上的陣法圖樣,看見裡頭踏出來的熟悉面容,褚冥漾馬上放棄了徒勞無功的掙扎。來者冰冷並且充滿怒意的嗓音令他下意識一縮。
「原本還想說最近是誰這麼勤勞天天探班,原來是結界裡跑進了老鼠。」
兩張輪廓相似的面孔出現在冰炎眼前,褚冥玥直勾勾瞪向冰炎露出殺氣騰騰的微笑,另一名青年抿著唇,神色難看。

「我可不記得我們有邀請您來作客,冰炎殿下。不覺得未經主人允許三番兩次闖入別人領地是件非常不禮貌的行為嗎?」
氏神那一擊只是讓冰炎失去平衡,沒有對他造成多大的傷害。他一眼就認出那名青年就是妖師一族的首領,白陵然。他倒是沒有太過吃驚,這一天遲早都會到來,只不過比他想像中要早得多罷了。
待他看清了眼前的情勢,面對褚冥玥嘲諷的言語他第一個反應是瞥向兩人身後的褚冥漾確認他安全無虞。輕易發現他毫無掩飾的動作,白陵然心中的不爽又升到一個新高點,前進了幾步擋住他的視線。

「令弟就不勞您費心了,也請冰炎殿下不要再騷擾我們家漾漾了。」白陵然看著倔強的青年,眼色暗了暗。
「……如果你要為他好,請離他遠一點。」
「然……!」
「褚漾漾你閉嘴,皮癢了是吧?」褚冥玥冷冷地說道,「還不離開嗎?既然如此,別怪我失禮了。」

冰炎咬著牙,臉色鐵青,是他有錯再先,他無話可說,但就這樣走人他不甘心,也不想就這樣在褚冥漾面前一走了之,他的目光不離褚冥漾的方向,幾個人就這樣僵在原地。
不知過了多久,當熟悉的氣息出現在身後,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冰炎仍然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冰炎,我們先離開吧,我們聊聊。」夏碎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見到褚冥玥的架勢嘆了一口氣。



到最後是夏碎硬架著他拉進傳送陣才終結了幾人的對峙,他一直將人拉到紫館房內才放開了冰炎,見到搭檔陰沉的臉色無奈地攤了攤手。
「好吧,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你竟然認識褚。」

「別裝傻了。」
冰炎一雙紅眸定定地注視著他,他也許忘了那一年,忘了褚冥漾,其他人可不。至少夏碎是絕對是清楚前因後果的其中一個人,他回歸時的憔悴,那之後偶爾心神不寧的模樣現在想一想都能得到解釋。
他是他的搭檔,他一眼就能看出他說的是不是實話。
夏碎安靜的看著他,笑得很無奈,「好吧,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把所有事情都搞清楚,就算我們不能說。」

「我想該知道的你也差不多都知道了,我也沒辦法多說什麼,但是你和褚是怎麼認識的?白陵然把褚看得很緊,連我們都不能常常去看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冰炎挑著重點和他詳細地說了前因後果,夏碎也沒能推斷出那封信的由來,白陵然的確對西之丘進行了嚴密的保護,沒有特殊傳送陣的人根本不可能進入西之丘的範圍。
夏碎一邊和搭檔說話一邊分神。
在所有人之中,只有他親眼目睹了褚和黑山君交易的過程。他至今都記得褚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記住他是怎麼在短短的時間裡就決定放棄了自己的過去與健康,換回他只認識了不到一年的搭檔的生命。
當他帶著失去意識的褚回到學院時,他永遠都記得白陵然的表情。
他這些時間來都和幾個袍級在尋找各種治療方式在褚冥漾身上進行嘗試,還好作為交換的健康並不是完全無法修復,當他看著熟識的少年必須從零開始一點一點重新認識這個世界,不會有人比他更痛。
他無法矯情地否定褚冥漾為冰炎所做的事情,卻對於他選擇讓搭檔忘記兩人的相遇耿耿於懷,還好,他們沒有錯過。

「我真不知道還該說些什麼。」夏碎苦笑地望著他,「我只想知道,褚對你而言算什麼?不只是你,我們都想保護他,想讓他回到過去的模樣,一點都不願意他再受到傷害。」

冰炎想起了褚冥漾對他說過的話。

『你說不記得那個人了,但是你不會想要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會有點好奇吧。』少年歪了歪腦袋,『我會想要知道那個人過得好不好。』

『如果連他都忘了你呢?會想讓他知道這件事嗎?』
就像他用盡一切辦法也會想知道救自己的那個人。

少年很坦率地搖了搖頭。

『既然都忘記了,那就順其自然吧。能知道他還在這個世界上過得很好,那就夠了。』

閉上眼睛,眼前全是那個少年呆呆的模樣,張開雙眼的時候,冰炎才慢慢開口,「和他在一起,我才覺得我的靈魂是完整的。」

回想起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連在遇上他之前的所有焦躁都已經煙消雲散。

「如果可以的話……」

事實上如果可以的話,冰炎不希望褚是那個用自己去交換他回歸的那個人。
事實上如果可以的話,冰炎希望能是自己為他受這些病痛與傷害──即使那根本不可能。
他相信如果當時的他在場也絕對不會讓褚冥漾為他做傻事,那實在是太不值了。
但是他現在不能這麼說,即使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就能輕易否定那人對自己所作的一切。所以他不會這麼說,但就算用盡一生他都會想盡辦法讓孩子重新健康起來。

冰炎閉了閉眼。
「我喜歡他,不是因為他是那個人,不是因為責任,而是因為他是褚。」
不是過去只存在別人回憶中的褚冥漾,而是現在這個,虛弱不堪卻又堅強無比的他。早在那一天西之丘的森林中就已經將他放在了心裡,如今不過是更加確定了兩人的羈絆。
無論是誰交給了他那封沒有署名的信,冰炎都感謝他。

「那現在該怎麼辦?褚現在這種狀況如果巡司從中作梗,他們很容易就能把褚轉移到其他地方,到時候想要再找他就有點難度了。」

「不用擔心,」提到心愛的孩子,冰炎抿唇笑了,美麗的獸眼閃爍著光芒,像是乘載了無限的溫柔與眷戀,「褚可不是什麼話都聽的乖孩子。」







那對搭檔離開後,白陵然的麻煩才剛開始。
兩人前腳剛走褚冥漾就爆發了,隨即很快地被褚冥玥武力鎮壓。
褚冥漾如今才剛從交換醒過來不滿一年的時間,心性和小孩子沒什麼差別,他不會太深入思考太複雜的事情,更別說白陵然不願意告訴他原因,就直接告訴他冰炎再也不會來了。
又氣又急的他雖然在褚冥玥的壓制後褚冥漾一句話都不敢說,接下來卻把自己關在房裡好幾個小時,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模樣,結果傍晚的時候就發起了高燒。
如果說還有比冰炎更令妖師首領感到棘手的事情,那就是褚冥漾發起高燒。
當忙亂了幾個小時候仍然無法降下溫度,白陵然聽見他模模糊糊的泣音叫著冰炎的名字時,他非常不爭氣地妥協了。

他恨恨地說:「他到底對漾漾灌了什麼迷湯!」後才不得不將才他從西之丘趕走沒幾天討人厭的傢伙給找了回來,除此之外他聽了聽到消息趕過來的辛西亞的建議,將褚冥漾幾個朋友也一齊找了過來,總之不可能會讓這兩個人獨處,電燈泡是越多越好。
身為一個男人他很清楚冰炎是怎麼看自家弟弟的,千防萬防他萬萬沒想到褚冥漾人在西之丘這兩人還能扯上關係,還一下子就被拐了,傳了訊息讓冰炎與醫療班接手照顧褚冥漾後人還在氣頭上,乾脆就走到戶外眼不見為淨。

此時已經是深夜,辛西亞追著他走到外頭的庭院,用黑暗掩飾自己的笑意。
「真是討人厭的羈絆。」
「小玥。」
辛西亞揚了揚唇角,冥玥低低的聲音在身旁響起,紫袍的巡司靠在欄杆上支著下顎,眼神直視前方的一片黑暗。
「彼此都遺失了所有記憶,明明不應該再有任何牽繫才對,他竟然還是找到這種地方來……並且再一次對漾漾產生影響力。這該叫做命運吧?」
「少囉嗦。」
靜靜地望向明顯心情惡劣的友人,辛西亞並沒有退縮。
「承認吧。小玥,他們倆的命運緊緊相扣,誰都離不開誰。這是羈絆,也是詛咒,而我們並沒有干涉的權力。」
「我知道。」
她平靜地回答。靜默半晌,黑暗中傳來冥玥不滿的聲音。
「一想到得把我弟交給那種自大的王子殿下,心裡就不爽。」
他們都忘不了是誰讓漾漾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卻也無法忽視冰炎對他的影響力。
白陵然還在一旁緊緊閉著嘴生悶氣,辛西亞輕聲笑了。
「這就叫做命中注定吧?」
他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冰炎!」
褚冥漾恢復速度前所未有的迅速,冰炎隔了一天到達西之丘的時候白陵然已經允許他到外頭走動了。

少年撲進了黑袍的懷中,坦率的舉動令旁邊的白陵然皺緊了眉頭,無論什麼時候見到這兩人在一起他都是這個表情,褚冥玥則是一臉恨其不爭。
「我弟跟你在一起會變笨。」
「笨一點也沒關係。」冰炎挑挑眉,薄唇勾出了挑釁的微笑,「反正有我在。」

跟著冰炎一起到達打算要給褚冥漾做健康檢查的提爾呻吟一聲,在兩人背後抓著夏碎小聲碎碎念,「不行我受不了了,這還是亞嗎!這是那個兇殘萬分把小朋友的腦袋當皮球拍的亞嗎!啊啊啊啊我快被閃瞎了……」

夏碎忍不住笑了,「這不是很好嗎?」
他們還能夠在一起,這已經是最好的進展了。



後來有一天冰炎終於是把他憋了很久的那句話問了出口。

「還記得白陵然告訴你你救的那個人嗎?
「如果你想知道那個人的身分,我可以告訴你。」

褚冥漾一開始有些糊塗,他們已經很久沒提到這件事情,然更是一聽他提起臉就黑了,他聽到最後果斷的搖了搖頭。

「我只要有冰炎就夠了。」
少年回答得斬釘截鐵,語氣像小孩子的撒嬌,冰炎卻能聽懂他的認真。

褚冥漾笑得滿足,將手放進對方的掌心上,用力的收緊。
就像每一個在一起的日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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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r of flo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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