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放一次ovo




曾經忘卻的往事中希望你還能記得最初開始的那一切。




青年從移送陣的光芒中抬起了頭,眼前是一片壯麗而遼闊的雪白。他感受到驟降的溫度而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細微的聲音被吹散在風雪中。
他是少數獲准進入這片冰牙之地的異族訪客,也是這些人當中,唯一一個在所有事情塵埃落定後,仍持續拜訪這寂靜之地的人。
一年四季無論什麼時刻來到這裡皆是一片相同的景色,四周無論往哪處望去皆是一望無際的白色平原與丘陵。許多年前,繼當年三王子後,這個代表著冰牙精靈終結的所在迎來了他們年輕的少主。
每當褚冥漾來到這個地方,他都恍惚覺得這一切似乎都沒有任何改變,他還是那個對所見所聞不甚了解,只會亦步亦趨跟在學長後面懵懂單純的褚冥漾,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佇立在身旁,黑袍的身影。
他曾有幸在冰牙族的帶領之下來到此地,行經傳送點北邊的森林小徑,在林境之後透過冰棺見過亞那的容顏,而那也是僅有的一次。在那之後,他來到這裡所要見的,是另一個擁有相同臉龐的故人。

冰牙精靈的沉眠之地比任何地方都來得沉寂與安寧,精靈在此沉眠等待回歸主神的懷抱,枝葉繁茂的樹林之後是一個個埋在風雪之下的冰棺,沒有鮮花,沒有墓碑,這裡不是供人憑弔的墓地,而是精靈最後的歸宿。
低垂的眼睫上沾上了雪花,似乎因為想起了什麼,青年在傳送點發呆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慢慢地開始挪動身子。帶著術法保護的紫袍維持了他的體溫,只有雙頰因為冰冷和寒風微微泛紅,黑髮與紫袍的色彩成為這一幕銀白世界中唯一的焦點。
他瘦弱卻挺拔的身影看上去孤寂而落寞,褚冥漾直視前方的雙眸空茫,腳下步伐不停地往目的地邁去。
在進入森林前他彷若感受到了什麼,往四面張望了會兒,眨了眨眼,才看見不遠處丘陵上不知已經站立在那裏多久時間,一道有些熟悉的銀色身影。
他的目光在觸到那人時有些許的震動,但很快,他就認清這並不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對象。下意識的欣喜帶來的是胸口令人更加窒息的重量,褚冥漾瞇了瞇眼掩飾一瞬間的慌亂,認出那人身上代表身分的圖騰,冰牙的王者,與亞那有著血緣關係的那個男人。銀色的髮銀色的眼,與胞弟和子侄如出一轍的樣貌。
有些意外在此處見到這個男人,褚冥漾只遲疑了一瞬,便遠遠對著男人銀色的身影禮貌地鞠了個躬,就像他過去學習過的種族禮儀。沒有試圖靠近對方。
他知道自己心中對冰牙族懷著歉疚,即使這樣的歉疚也只有他一人放在心裡。
那人似乎已經在此地待了好一段時間,肩上落著雪,純粹的銀色在雪地中閃爍,身後是幾名盔甲上繪著相同銀紋的護衛,彰顯出男人的身分與地位。男人看上去與以往寥寥幾次的見面沒有什麼不同,光是佇立著,便顯得尊貴而肅穆。
距離使兩人無法清晰看見彼此面上的表情,男人像往常一樣,僅僅向青年點頭示意,直到青年轉身進入林間的道路,消失了背影,男人才閉上那雙銀色的眼睛,眉間帶著疲憊。

青年的消瘦的身影晃盪在他的腦海,模糊成一個少年跟著另一個青年,在雪地中一步一陷笨拙地前進的畫面,過往的記憶浮上心頭。
當年他迫於無殿的契約無法和胞弟唯一的孩子相認,颯彌亞多次出事他都無能為力,即使貴為冰牙的王者,也無法視規則為無物。他只能透過使者得知對方的情況,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輾轉見到了那名少年。
那個懵懂的,在守世界之中顯得太過單純的孩子。
他還記得初見少年,原世界出身的他那烏黑雙眼中乘載著太多的單純,看得出來被妖師一族和身邊的人們保護得很好,即便走出了學院少年的天真仍未改變,他掌握著黑暗的力量,內心卻乾淨無瑕。
他曾經希望這兩人最後能走到一起,攜手走到最後,命運已經帶給亞那的孩子太多的折磨,他衷心希望主神能夠守護這個孩子,帶給颯彌亞幸福。
颯彌亞的出事的消息傳回冰牙時,他知道他的祈禱終究還是沒有傳達到主神的耳中,那雙靈動的黑眸也隨著沉睡的颯彌亞被封入冰棺,失去了光芒。

那孩子一襲紫袍孤獨地在漫天飛絮中踩著雪前進,他面前空茫的道路,除了寂寥,一片虛無。
那樣令他疼痛的畫面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和另一個人的背影疊合起來,恐怕會是他永生難忘的記憶。
這一切,對精靈而言不過是頃刻間的事情,這些回憶的重量卻比什麼都來得刻骨。
他終究沒能保住亞那的孩子。
褚冥漾每一次的拜訪、每一次的嘗試都被他看在眼裡,這個曾經比任何人都單純的少年仍然抱持著天真,期望有一天那個人能像當初在時間交際之地,再次睜開他紅色的雙眸。

只有他一個人相信著,能夠等到那樣的一天。







手上機械式地升起移送陣,傳送到目的地。陣法的光芒熄滅後,他面上只剩無盡的疲憊與茫然。
褚冥漾抬腳踏進一片綠蔭盎然的山谷之中,落在頭頂上的殘雪瞬間消融,四周除了空氣精靈的竊竊私語,只剩下令人舒緩的暖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維伊爾山脈最深處的禁地長年杳無人煙,擁有尊貴血脈的山之主居住在此,暖和的陽光照耀在仙境一般的居所,這裡同時也是褚冥漾黑袍考試的任務地點。
黑袍考試有相當繁瑣的測驗與任務,根據不同人的情況會做適度的調整,唯一的相同點就是絕對禁止第二人的協助,也就是說在完成任務內容前,除了他,沒有其餘閒雜人等能夠闖入這個地方。
他能夠卸下所有的包袱與面具,不需要告訴所有人他很好、一點事都沒有。
褚冥漾此時卻無法如往常一般靜下心來。

當年從冰炎出事,到被送回冰牙族中間並沒有經歷太久的時間。
那是對袍級再平常不過的,任務中的創傷,誰也不知道為何普通的一個詛咒會對精靈血統的冰炎帶來了如此無法挽回的侵害,幾乎沒有給他們任何緩衝的時間,冰炎的殿下在那之後陷入了深眠,並且再也沒有醒過來。
對褚冥漾而言比失去還要更痛苦的,是永遠不知道會不會有明天的到來。

他和夏碎在當時任務的隊伍中,更糟的是,冰炎是掩護他才會接下那一波的攻擊。任務的細節已經隨著時間過去逐漸模糊,只有冰炎倒下的畫面,每每令他在午夜夢迴驚醒,提醒他的過錯。
他似乎從來都只帶給身邊的人厄運。
麻木地任由其他人將學長帶走,眼睜睜地讓他被放進冰冷的棺木之中,黑袍替換成銀色的精靈服飾,束起的長髮披散在肩上,白皙的面容毫無血色,輕輕闔著雙眼的模樣就像睡著了,隨時都有可能因為一丁點的驚動黑著臉從地下爬出來。

他心裡是真的恨不得自己下去替了冰炎,他的學長。
明明是他的錯誤,為什麼總需要學長來承擔?
直到那個時刻褚冥漾才了解冰炎對他的意義,可是他再也沒有機會告訴對方。

災禍之源。
他知道有些人那麼稱呼他,特別是一些學長的仰慕者。
他覺得他們說的沒有錯,他的確是學長的災與禍,以至於讓他最後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
他至今仍後悔那一天讓冰炎去接下了那一擊,雖然連休狄都曾毫不客氣對他說:「即使你出手了,結局也不會有所不同。」夏碎和冰炎的親族也未曾責怪過他,但眾人對他越寬容,他內心深處的罪惡感便越沉重,若不是要不是高中時就已有過一次同樣的經歷,褚冥漾覺得他的精神狀態或許根本撐不過冰炎被帶回冰牙族的那一段時間,但他告訴自己既然能復活他一次,這一次就算必須花費一輩子,他都要找到讓冰炎醒來的方法。
多年以來這個念頭已經成為他的執念,而所謂執念,都是多年未曾實現過的念想。

袍級多年,他仍然會為每一次失去同伴而痛楚,直到離開的人換成了學長,他才明白他永遠沒有辦法習慣守世界的定律,他寧可不要這一身的力量,只要換得身邊人一世平安。
冰炎的離開掏空了他的靈魂,抹去了他的天真,他仍舊有重視的親人,做不到行屍走肉,卻是真正覺得自己回不到過去單純的學院時代,因為那個總是在面前為他擋風遮雨的人已經不在了。
每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總會感到異常痛苦。

維伊爾山脈與世隔絕,這個宛如世外桃源的地方卻是被公會定為A級之上的危險地帶,褚冥漾第一次到達任務地點時,只覺得傳送陣出了錯誤。
這樣一個適合居家出遊旅行的山谷哪裡危險了?
他不知道上一個來到此地的袍級連任務對象都沒見到就被送回了醫療班。

經過了彎繞曲折的小徑,褚冥漾幾乎是閉著眼睛都能找到山谷深處的道路,即使糊里糊塗他還是將任務進行了下去,他需要完成眼前這個以及後續等級更高的任務以取得黑袍資格,他確實沒有辦法從失去夥伴的傷痛中走出來,但他卻需要黑袍的資源。
眼下嘗試過的、沒有嘗試過的都已經證明沒有辦法在冰炎身上產生效果,那麼他便需要更高階層的權限得到更多的方法,在守世界也只有黑袍能夠最大限度地取得最多的資源。
從山谷最深處吹拂而來的風緩和了他的情緒,褚冥漾瞇起眼伸手擋了擋陽光,轉過最後一個彎一個熟悉不過的龐然大物映入眼中。

「早上好。」即便心情不佳,褚冥漾仍舊輕快地打了聲招呼。
這是他的任務目標,維伊爾山脈的山之主,他必須協助回歸安息之地的對象。
從他第一次踏進山谷直到現在,山主從來沒有給予他回應,褚冥漾卻是莫名明白他的心思的,這些日子以來除了隻身來此幫他清潔外鱗上的污垢、靠在樹下看看書,跟他說說話,褚冥漾沒有做其他多餘的舉動,甚至沒有提到任何任務與公會相關的事情。事實上,對方從頭到尾沒有給予過回應,他只是做他覺得自己能夠做的事情。

似乎聽見他的呼喚,巨大的生物睜開了他琥珀色的巨大眼眸,光是單邊的眼睛就已經是人類身軀的一半有餘,瞳孔是蛇類般尖細的模樣,起初褚冥漾還被他嚇了一跳,習慣過後反而覺得有種莫名的美感。
巨大生物像是確認他的身分一般靜靜地打量半晌,便緩緩闔上眼皮。
他全身都覆滿了堅硬光滑的紅色鱗片,鱗片的邊緣如刀鋒般銳利,龐大的身軀佔據了山谷深處的這一塊地方,一眼望去看不見盡頭,每當他試圖挪動身體,便會造成小型的地震與坍方。
這裡已經不再適合他的生存,像這樣一個古老而睿智的生物,不該被幾乎是囚禁在這個地方。
褚冥漾不知道需要經歷過多少歲月才能使一個生物成長到如此巨大的地步,但只要一想到自己的任務必須送他離開這個世界,就無法止住心中的酸澀。
他像往常一樣熟練地開始幫他清潔鱗片上的藏污納垢,心情卻明顯低落。

他羞於面對冰炎的族人。即使每個人都告訴他這一切不是他的責任,卻一點都不妨礙褚冥漾見到冰牙王者時,那種心臟被什麼人緊緊捏住的感覺。
他愧於面對學長的親人,凡斯明明已經對不起了學長全家人,繼承了凡斯能力的他竟然沒有辦法為學長做任何彌補,甚至將他推進了災難般的處境當中。
如今的冰牙王者是千年前的大王子,亞那的兄長,他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對著他,凡斯的後人,溫和的微笑與安慰。

或許是他認識的每個人都太過豁達,才顯得他太過執著於此。他就是一個普通人,做不到那麼輕易地接受與放棄。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到學長的家人了,今天這一面讓一股自厭的情緒充斥著他的腦袋,隨之而來是又一次的失敗,這一次的咒是他從本家古籍裡挖出來的,相對起這些年見識過各種古古怪怪的旁門左道,褚冥漾認為成功的機率要高得多,即使是如此卻還是失敗了。
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他難得因為這樣的事情心情低落,花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清理眼前所能看見的所有鱗片,每一片都彷彿是雕琢出來的精緻,紅至深而絳紅,這樣的顏色總會讓他想起那個人。

「我會讓學長醒來的。」
沉默了半晌,褚冥漾低低吐出一句。不知是自言自語聽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這樣的方法不行,那就試另一種;今天的方法不行,明天的或許就能生效呢?
這幾年不就是那麼過來的嗎?
褚冥漾苦笑著搖頭,他的耐性是越來越差了,他唯一的優點,大約只剩下了固執。

他輕輕撫摸著面前每一枚鱗片,每一個都有他腦袋一半那麼大,感受手下的觸感,褚冥漾忍不住嘆氣。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他輕聲說道,「我還能幫你做些什麼呢?」
前往安息之地──
在他的意識中,和死亡沒有兩樣。
失去冰炎後,他便對此類任務變得相當牴觸,原世界出身的他明知道兩者的不同,卻還是無法接受,更不會想用強硬的手段送任何人離開。
即使各方面的條件皆顯示將山主送往安息之地是最好也是最適當的選擇,褚冥漾仍忍不住心中難受,幾個月的相處下來總會產生一些感情,升袍任務反倒是不那麼重要了。

他的心情就與當初面對重視之人離去而無能為力相差無幾。
我還能做些什麼呢?
額頭靠上陽光照耀之下仍觸手冰涼的鱗片上,當意識開始模糊時他並沒有發現自身的異狀。身上滾燙,他難受地用臉頰蹭了蹭身旁的低溫,試圖緩解身上的不適。
身旁依靠著的生物睜開了雙眼。

從過去到現在,他都在拖學長的後腿,如果當初,學長沒有遇見他就好了,如果他遇見的不是我,或許能夠活得不那麼辛苦一點。
這樣的念頭從過去到現在一直都有,這個時刻卻從未有過的強烈,他蹙緊了眉頭,抓著領口大口喘息著,全然沒有發現四周以他和紅色生物為中心泛起了金色的薄霧,將他們包覆在其中。
在寂靜的山谷深處兩個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刺目的光芒之中,褚冥漾在突如其來的懸空感中不知不覺失去了意識。

在陷入昏迷之前,他還心心念念著。

如果一切,回到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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