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冰炎尚未靠近七陵學院的隊伍時,遠遠就感受到一股視線。
因為各式各樣的因素,他不管在哪裡通常都會是人群的焦點、視線的中心,久而久之除了選擇性忽略之外,他也學會去分辨那些目光的意涵,哪些人的目光羨慕或崇敬,哪些人的目光是妒忌與惡意。
這樣感受到的目光,卻讓他有些莫名。

「您好。」
身為隊長的夏碎禮貌性地上前和韋天攀談,他則將注意力放到了其他人身上。
身為無殿出身的黑袍,他通常能夠獲得一些普通黑袍不見得能夠得知的消息與資訊,比方說那個莫名其妙的交換生,還有他身邊那個選手的身分。
其他人可能不太清楚,但他是知道那兩名七陵學生的身分的,只有少數的人知曉妖師一族的首領參加了這屆的大競技賽,而另一名妖師能力者則是跑來和Atlantis交換學生。
他與這一代妖師一族的人並沒有太多接觸,不過「妖師」這個詞彙如今在他心中就代表著麻煩。
這就好像怕這次大競技賽還不夠熱鬧似的。

他對白陵然要熟悉一些,妖師一族有些事情需要透過公會運作時會讓他出面協助,幾來幾往之下兩人也有數面之緣,不過僅此而已,沒有太多的私交;比較有意思的是另一位,只要稍微對白陵然有一點了解的人都知道他有多寶貝他的表弟,這麼多年來一直將人保護得嚴嚴實實,除了醫療班的醫療紀錄外幾乎沒有任何的公開資料,這一次會同意讓他來Atlantis學院交換還令他頗為意外。
冰炎對兩人都不甚熟悉,但若站在白陵然的立場倒是能夠猜到他的想法,但若是站在相同的立場,他一開始就不會對褚冥漾保護過度,妖師的血緣者沒有弱者。
而此時的白陵然在想些什麼?
見到冰炎殿下那張漂亮的面孔,他猛然想起七陵學院內流傳褚冥漾崇拜/暗戀冰炎殿下的八卦,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冰炎覺得更莫名其妙了。

此次一同前來的不只有他和夏碎,明明是他要來接交換學生,卻連蘭德爾他們的隊伍都無聊地跑來湊熱鬧,趁著Atlantis其他的人開口攀談分走了白陵然的注意力,冰炎才看見了方才一直半個身子躲在妖師首領身後的少年。
真瘦。
他第一個念頭覺得這個少年未免也太瘦弱了一點,接著想起少年在醫療班長達十多年的就醫紀錄,沒想到見到真人時會看起來如此不堪一擊。
冰炎第二次對上了那雙水潭般的黑眸。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少年的眼神,他確信剛才感受到的那股視線就是來自於他,雖然現在重新感受一次,只覺得少年好像是在放空。
褚冥漾的確是在放空,不過實在是他不知道該在學長面前擺出什麼表情才好,緊張之下乾脆什麼都不想,等著對方開口。
於是這邊的氣氛便變得有些詭異,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褚冥漾早在進入校園後便嫌熱把寬帽摘了下來,此時還殘留些許稚氣的面孔暴露在空氣中,臉色白皙,因為瘦的緣故顯得眼睛有些大,烏黑渾圓的模樣,五官端正,看上去給人一種很乾淨的感覺。
通常在守世界以貌取人是會吃虧的,但第一眼過去,結合他的表情,冰炎只覺得這個繼承了最強妖師能力的少年單純又單蠢。

冰炎揉了揉眉頭,這是就是他必須負責一整個學年的學生嗎?
他不知道扇又是哪來的念頭搞一個交換生的活動出來,知道了七陵交換到Atlantis的學生是妖師的褚冥漾後他覺得似乎明白了扇的意圖,無非是讓他多接觸妖師一族的人罷了,直到見到本人,他又有些不太確定了。
只能說少年與他從資料上分析而來的猜測有很大的區別,一下子混亂了冰炎的判斷。
更重要的是,從他看見少年的第一眼開始,他就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

「褚冥漾?」
因為少年還持續呆呆地望著他,冰炎只好率先開口,「我是你接下來在Atlantis學院的引導人。」
他是做不來其他接待者親切又溫和的模樣,只能這樣開口。
「你好……冰炎殿下。」
褚冥漾看起來鎮靜,但那雙黑眸中的情緒卻出賣了他。
緊張、惶恐、或許還有一些興奮……?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對方的臉色比起剛才還要更蒼白了。

褚冥漾確實是有些不太舒服,連白陵然過來和冰炎交談了幾句也沒注意到。
他過去在冰炎身邊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從進入守世界、經歷過競技賽、湖之鎮、最後是鬼王塚的離去,他又親自把他帶了回來。
褚冥漾以為自己已經最好了充足的準備,但當真正站在他的面前時,他沒想過會那麼難受。
承受著曾經最親密的人陌生的目光,他只覺得從胸口到喉嚨的位置像被火灼一般的灼熱,褚冥漾只想趕緊從對方面前消失不見。

「那麼,漾漾就交給你們了。」
咦?
褚冥漾猛然抬起頭。
「好的。」冰炎對白陵然點點頭,轉過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跟我來吧。」
意識到方才引路者說過在校這段時間他都會由引導者負責……
這個快就交接完成了嗎?
我還沒做好心理建設啊喂!

抬腳領著他往黑館的方向走去,察覺到少年躊躇不安的情緒,冰炎皺了皺眉。
對方是妖師,是自己父親直到死前都掛念著的凡斯的後人,他沒能忍住好奇,沒有拒絕扇推給他的工作,但這見面還不到半天他的情緒竟然就暴躁了起來。
他的脾氣是不好,但沒有到不可理喻的程度,他內心是把褚冥漾當成任務對象來對待,他平時做任務時可沒有那麼缺乏耐心。
更何況少年也確實沒做什麼會惹他動怒的事情,結合起剛才的感受,也許是哪裡出了問題?
冰炎心中暗暗記下自己的異狀。回過頭出口的言語還是不太耐煩,「你有什麼問題嗎?」
「……不,完全沒有。」
面對霸氣十足的學長,他還能有什麼問題?
先前他說要先將他帶到宿舍,褚冥漾原先還以為會是棘館。但隨著發覺四周的建築物與雕像越來越眼熟,顯然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路線時,腳下的速度不禁慢了下來。

「扇董事……將我安排在黑館?」
「有什麼問題嗎?」
褚冥漾趕緊搖搖頭,內心卻想大叫。
扇董事到底想做什麼!?
他記得沒錯的話黑館今年並沒有新的黑袍入住,那麼如果他被安排住在黑館,就絕對會是他以前居住的那間房間。和冰炎只有一牆之隔。
如果扇現在站在他面前,褚冥漾很想鼓起勇氣大逆不道的把她抓起來搖一搖──扇董事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她干涉的每件事情,似乎都想讓他循著之前的歷史前進,這明明是他一直避之唯恐不及的一切。

「你不願意?」
聽在他耳中有些陰森的嗓音中斷了他的思緒,冰炎的語氣像是寒風吹過,瞎子都能感覺到他的不悅,「如果你有什麼不滿,現在就可以提出來。」

冰炎按捺下一拳頭揍下去的衝動,想起扇塞給他看的資料還是忍住了自己的脾氣,他可不想對方抵達Atlantis的第一天就將他揍到保健室。
他知道方才的感受不是錯覺,明明是第一次見面,這個少年卻能夠那麼輕易地影響他的情緒。無論是緣由為何,如此不受控制的感受令他感到無比煩躁,一下子沒能克制住自己的嘴巴。
「讓我協助你就那麼令你為難?若是我讓你那麼不喜,你還是盡快向學院董事申請更換引導者吧。」
他說著忍不住冷笑了起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褚冥漾錯愕地抬眼望他。

「那麼就閉嘴,跟上!」







那一天冰炎將他帶到黑館的房間後,就把他扔著不管去處理其他事情了。
褚冥漾心情複雜的環視一周熟悉無比的房間,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或許是因為多年沒有相處,他都有些摸不清學長的脾性了,莫名被發了一通脾氣還有些糊裡糊塗的,不明白自己怎麼惹到他了,

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昔日的友人,他就先得罪了最不想得罪的人。
他心裡沮喪,卻沒有太過消沉,將行李稍微整理一下便下了樓,打著碰見人就說在參觀的念頭將黑館上上下下地走了一遍。
回想起自己當初第一次跟隨著學長的腳步踏進黑館心驚膽戰的時刻,對照起現在的他竟然能夠那麼冷靜地參觀,不禁有些懷念地笑了起來。
外頭的天還很亮,被引導人丟棄的褚冥漾待在空曠的黑館,琢磨著是不是先去餐廳吃飯,但又不確定然他們有沒有什麼打算,拎著手機才下到大廳就發現沒想到已經有人等在了黑館外頭。

看見那個熟識的身影,褚冥漾覺得有些頭疼。不禁感嘆起對方的消息靈通,這才不過半天的時間,他甚至沒有向對方提起過交換學生的事情,竟然就能夠自己找到黑館來。

對方的呼喚彷彿穿過時間與空間,與過去的記憶重疊了起來。
「漾漾!」
看著穿著Atlantis學院制服的金髮少女活潑地跳到他身邊,他覺得眼睛有點酸。
無論他再怎麼避開,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一樣把他重視的人重新送回了身邊。
如果他現在還想著逃開,那似乎就有些不知好歹了。
他這一世和喵喵的相識是從醫療班開始的。
他幾年前成長期的時身體狀況極不穩定,三不五時就得把醫療班當家住,久而久之大部分總部的藍袍都認識他了,閒著沒事就會給他帶一些奇奇怪怪的糖果點心,然後被負責他的治療暴怒地處理掉。
那時候喵喵就在醫療班幫忙了,時常會好奇地溜進他的病房。
不知不覺好多年過去了。


喵喵勾住他的手力大無窮地將他拖出了黑館,先就隱瞞交換生的事情嚴厲批評了一番,接著便拉著他往餐廳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熱情地擔當起了導遊,只要稍微抵抗一下就會被暴力鎮壓。
既來之,則安之吧。

他沒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以前過往的一些細節現在都記不起來,來這裡前想著盡量避開過去的故人,能不接觸就不接觸,但隨著學長的出現、碰面喵喵所有的打算都隨著鳳凰族少女強大的行動力灰飛煙滅了。
在決賽正式開始前還有幾天的時間,七陵學院基本對他放牛吃草,只有然會照三餐打電話詢問他的情況,其他時間褚冥漾基本處於無所事事的狀態,只要待在黑館以外地方的時間他都被喵喵拖著到處跑,反倒是她比較像他的引導人了。
起初先是被被喵喵拉著旁聽C班的課程,參觀圖書館的迷宮,然後入住黑館的第二天他就認命地被少女抓去介紹給千冬歲和萊恩了,並且路上偶遇五彩雞一隻。
雖然這一切和他一開始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馳,他卻很開心,他已經很久沒有那麼開心過了。

千冬歲是個紅袍,而紅袍都有蒐集情報的習慣,因此當戴著眼鏡的少年用尖銳的目光上下打量他的時候褚冥漾是一點都不意外,他大約是早就知道了他妖師的身分。
雖然如今妖師重新出現在了歷史上,還是有不少人對妖師相當反感與懼怕,來到Atlantis後也不是沒有遇到過衝動跑來攻擊他的正義小超人,但面對多年友人褚冥漾有自信不會被千冬歲所排斥,他很明白對方不是這種人。
果然在讓對方像掃描般打量過後,千冬歲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你和想像中,很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褚冥漾納悶著把話吞了回去,他的直覺告訴他這絕對不是什麼他會希望聽到的好話。
黑髮的少年笑一笑,回頭找他的夏碎哥去了。

在「認識」千冬歲後,褚冥漾才發現人生產生變化的不只是他。
他察覺到有些事情並不符合他的記憶,或許是在哪裡被他這個蝴蝶翅膀搧得偏離了原先的軌道,即便重來一次的場景,仍然會因為一些突如其來的意外而有些許的不同。
其中和記憶中偏離最大的就是千冬歲與夏碎的關係。
雖然兩人沒有完全解開心結,但明顯比他印象中還緩和不少,千冬歲的戀兄情節似乎比記憶中還要更甚。
如果他們能真正解開心結就好了,根據他這些天來和喵喵一起當電燈泡得來的線索,主要還是替身的問題無法解決,
他知道對千冬歲來說在這個世界上大概不會再也比夏碎還要更重要的人了,他不希望夏碎代替他去死,夏碎卻也希望他平安無虞。

褚冥漾仍然記得那一年在學院戰之後蹲在醫療班病房外的哭泣的千冬歲,也記得血色的線劃開夏碎的胸膛時,他閉上眼的表情。
所有的人都希望能夠代替自己所愛的人受傷,有時候忘記了對方為此所感受到的,會是比肉體上的傷還要重上千百倍的痛。
他能夠理解千冬歲的痛,但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會選擇為學長承受所有的一切。



褚冥漾還記得過去學長和夏碎學長幾乎是綁定的,只要看見夏碎有八成的機率能見到學長,因為他們是搭檔;但如今和夏碎學長綁定的人換成了千冬歲,看來學長也有拒絕當電燈泡的自覺啊。
他現在在Atlantis吃好睡好又有喵喵當導遊陪聊,前陣子才結束醫療班的治療短期內身體不會有任何問題,可以說是滋潤得不得了,剩下唯一令他困擾的,大概只有一件事情了。

每天早晨下樓前他都會在隔壁房門前來來回回走上兩圈,確認對方早就已經出門才會洩氣地去吃早餐,沒有一點收穫卻讓自己感覺像個變態;褚冥漾一直想要彌補報到那天的尷尬和誤會,雖然誠意十足,對象卻沒給他那個機會。
冰炎的心情似乎一直沒有好起來,而冰炎殿下發洩怒氣的方法很簡單,就是出任務,然後毀掉一堆東西。
千冬歲無聊統計出來報出的數據可怕到讓褚冥漾有些眼暈,很想問問學長人家的祭壇和橋樑是哪裡惹到您了,有錢也不是這樣花的啊……

在開幕式之前褚冥漾只有寥寥幾次在回宿舍睡覺前碰見了剛結束任務的冰炎,對方的態度相當簡潔、冷淡、並且高高在上。
即使依舊是面癱著一張臉的模樣,褚冥漾以兩人多年的相處經驗非常篤定這是他心情極差的表現。只不過他費盡了心思的搞不懂自己需要被這麼對待的理由。
雖說這比視而不見好太多了,褚冥漾還是頗為沮喪。
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了?

另外他總覺得自己是不是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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