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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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什麼好人,也沒想過能得到善終。
他和亞那初識於陽光明媚的南方大陸,時至今日,凡斯都還能想起那片藍天下的光景。
他偽造身分進入普通種族的學院就讀,遇見了來自北方大陸的交換生──那是一個和人們印象相去甚遠的精靈少年,一個一度讓凡斯對於整個精靈種族產生懷疑的傢伙。
認識安地爾,則是更之後的事情。

這是一個光明與黑暗並存的世界。
以精靈為首、由大多數種族所構成的光明種族,和由黑暗而生、以魔族為首的黑暗種族,兩方自古以來征戰不休,為了信仰與爭奪生存的領土長年處於對立狀態,善與惡、光與暗,似乎就是這麼簡單的道理。
對由黑暗而生的古老種族卻不是那麼公平的一件事情。
他們是這個世界僅剩的古老龍族,力量有別於世上任何一名黑暗種族,即便血統不再純粹,幾乎沒有多少族人擁有化為龍型的能力,只要睜眼的第一刻,就是邪惡與災禍的象徵。
強大的力量是他們的原罪,黑暗種族的出身使他們成為了和以殺戮為樂的魔族相提並論的存在,光明種族畏懼他、厭惡他,黑暗種族覬覦他的力量,時時刻刻都想著將他吞吃入腹。
族裡的孩子懂事前就必須學會自保,偽裝成普通人類在普通種族之中生存下來;在明白善與惡的差別前,先學會了欺瞞與背叛。
「災厄之種」。他出生的那塊大陸是這麼稱呼他們的。即使他們什麼都沒做,強大的力量與駭人的原形就足夠成為厭惡和畏懼的理由──而他為亞那所帶來的一切正應證了災厄之名。

凡斯出生在一個最差勁的時代。
顛沛流離、躲躲藏藏。他們不願與魔族為伍,只能偽裝成普通種族,膽戰心驚地生活著。
凡斯在一次又一次的遷移中長大成人,身為族長獨子的他比任何都還要明白這個世界的殘酷,他們的敵人不只是光明種族,同樣誕生於黑暗的魔族也不是他們的盟友。
然後他遇見了亞那。
一個奇怪的,比任何人都不一樣的精靈,他承認在所有人都還是最開始模樣的那個時刻,亞那曾經是他的光。亞那曾經有這麼一刻讓他相信,所以苦痛與黑暗都能夠過去,一切是會好轉的……即使行走於黑暗,也有得到幸福的資格。
直到戰爭揭開序幕為止。

當年他們還年少。他們應在人生中最燦爛的時刻,記憶之中的光景卻並不美好。他的族人成為戰爭最一開始的犧牲者,仇恨蒙蔽了他的雙眼,他喪失了理智,徹底成為他最不願意成為的那種人。
他選擇握住了安地爾伸出的手──在很長一段時間成為了魔族的幫兇,他擁有了新的稱號,畏懼他的光明種族稱呼他為「黑暗領主」,所到之處帶來的只有死亡與無盡的黑暗。
那是他這輩子最無法面對的記憶,他在此之後人生的延續,都是為了彌補這一切而持續的。
那一年,誤解和衝動使他在亞那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轉的劇毒與詛咒。
在那之後的數十年間,他都為此奔波於世界各地尋找解藥和消去詛咒的方法。似乎如果他能讓亞那恢復健康,就能欺騙自己那噩夢般的一切從未發生。



但凡斯從沒想過那個男人會成為左右那場戰爭的關鍵。
『亞那和我們是不同的。』
總是如此說著的安地爾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動搖。他在亞那面前隱藏的很好,但在凡斯面前從未隱瞞過魔族的身分,即便如此,凡斯也從未理解過這個男人在想些什麼,也沒有機會去思考。
這個年少時曾和他們一起開懷大笑的青年,同樣也是在戰爭開始後,屠戮了無數種族的魔族高手。

凡斯在戰爭進入尾聲前就離開了大陸。失去『黑暗領主』的支持,持平的戰場開始往光明一方傾斜,而為戰爭劃下尾聲的,是毫無預兆、魔族高手安地爾的倒戈。
凡斯比任何人都還要驚訝。他曾經站在他的身邊,比任何人都靠近那個人,在他眼中安地爾雖不是一個能為誰獻上忠誠、付出生命的人,隨意改變自己的立場也並不是那個男人的作風。凡斯好奇他的理由,卻沒有機會親口問出口。
雖然即使問了,那人也只會隨便應付而過吧。

他很快將這件事情拋在腦後,因為他沒有再見過安地爾。不僅是安地爾,他連亞那也不見,在此之後的數十年,他旅行於世界各地走過各式各樣的土地,尋找消去亞那身上詛咒的方法,幾乎沒有機會想起那個傢伙;他和亞那通信,定期將試驗的藥水和咒語寄回冰牙城,彷彿要踏片世上所有陌生的土地;獨自一人,卑劣的從戰場逃跑,逃離他千瘡百孔的人生。

對安地爾,無論是厭惡或者是憎恨,都已毫無意義,說不上誰欺騙了誰,從頭到尾不過是他的咎由自取;對亞那,他懷抱的不僅僅是愧疚,還有無盡的後悔。









1.


他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到最後也無法為自己洗刷汙名。
凡斯不以自身血脈為榮,但也不以為恥,他們曾是這片土地上最強大的生命,如今成為最為禁忌的存在。他不會擁有親生的孩子,也從未聽聞其他倖存同族的消息,可以說他從未想像過會有一個孩子,一個擁有龍之血脈的幼崽出現在他的生命當中。

所以當亞那的信中向他透漏了「那個孩子」的存在時,他幾乎以為這又是友人試圖拐他回北方大陸的藉口。
他花費了比想像中還長的時間找到那兩人的行蹤──亞那透過冰牙城的占星師的占卜得知小孩的存在,而那個孩子目前正和亞那的獨子冰炎在一塊兒。而作為占卜主角的冰炎,早在不久前甩開所有護衛獨自離開冰牙城,說好聽點是外出歷練,事實上是離家出走。
……凡斯不知該對此做出何種反應,被迫透過傳輸水晶聽著亞那哭訴的他,只能沉默以對。
最開始尋找冰炎的蹤跡不能說非常順利,冰炎是冰牙王族最小的一個孩子,一向被精靈族保護的嚴巖實實,要不是冰炎繼承了他母親的力量擁有非常醒目的外貌特徵,凡斯找人的時間還要拉長上數倍;他為此接觸了他從來不願意扯上關係的公會,確實獲得了有用的資訊。
誘拐與強盜──那個孩子的運氣不太好,先是碰上了誘拐犯,接著又碰上了強盜。他所有的幸運,似乎都用在了與冰炎相遇的那個瞬間;亞那的孩子路過的時候不只解決了強盜,還把褚冥漾──這是那孩子的名字──從草叢中抱了出來,並且暫時收養了他。
可惜的是在凡斯找到兩人前,那孩子的身分就以普通人類的身分在公會記錄在冊,冰炎成為他的暫時監護人。凡斯沒有理由、也沒有藉口阻止這件事情,甚至因為兩人的特殊狀況,一開始他連小孩的面都沒能見到。



凡斯第一次真正見到褚冥漾,已經是那孩子十二歲的時候。
待到凡斯真正見到那兩人,已經是他成功考入兩人就讀的Atlantis擔任教職後。這還是他費盡心思才想到的唯一途徑。
冰炎將褚冥漾保護的相當好,細心及嚴謹程度遠遠超過凡斯所見過任何一個同齡少年,要不是那張與亞那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面孔,凡斯幾乎會覺得冰炎是抱養的──他實在是無法相信以亞那的個性會養育出冰炎這樣的孩子,堪比世上幾大奇蹟之一。
他完美繼承了父母雙方的優點,假以時日,他會成長成遠比他的父親還要更優秀的戰士。
褚冥漾則是有著黑髮黑眸,一個乖巧安靜的孩子──和同齡的孩子相比,有些太乖巧了,凡斯想了半天都沒能回想起這個姓氏和龍族的關係,只能藉著小孩的力量波動依稀辨認出他確實屬於龍族後裔。

他一開始是想將孩子帶走的。
這世上沒有任何人可以信任。時至今日凡斯仍不認為這片大陸是安全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他們的敵人。
他在這漫長的一生中也只碰見了一個亞那,他不能賭,也賭不起。即使冰炎是亞那的孩子,即使其實先和褚冥漾相遇的,其實是冰炎。
即使他與褚冥漾素未謀面,即使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褚冥漾的存在。
他還是想要盡他所能,保護好這個孩子。

很可惜的是即便他有如此決心,現實卻不會照著他的期望走。
公會與Atlantis學院的防護措施比他想的要嚴密許多,凡斯花了一段時間才打消將褚冥漾從學院帶走的念頭,無可奈何只能在學院裡留了下來,好好地當他的老師,循序漸進的進入那孩子的生活。
反正他有的是時間。他想。

在學院的日子並不枯燥,作為全大陸唯一一所來者不拒的學院,凡斯授課的生活相當多彩多姿。擁有一個教授的身分確實在很多方面都方便許多,他有一個能夠正常與人相交的身分,而不只是一個來路不明的流浪者,不必連在睡夢中都擔心自身生命安危。
時光流逝。他看著兩個孩子成長,不動聲色的教導他們屬於龍族的常識與禁忌,他知道冰炎多少猜到了他的真實身分,並不因此阻止他與褚冥漾的接觸;凡斯對此感到感激。畢竟冰炎才是褚冥漾目前的監護人,而他凡斯除了一個教授的名頭其他什麼都不是。
冰炎並不像一般的孩子,他特殊的身世背景決定了他的性格認真、強勢、有責任感,從冰炎照顧小孩的方式多少又能發現他的溫柔。
凡斯對他的關注起初是因為亞那,再之後卻忍不住對他另眼相待,這使得凡斯稍微能放下心讓真正身為監護人的冰炎照顧褚冥漾;即使凡斯發現小孩不只繼承了血脈,甚至擁有化型的能力後也沒有介入兩人之間的關係。
他維持著一個不進不遠的距離看顧著兩個孩子。

直到他在一次褚冥漾的變身意外中將他救下。
時隔多年的今天,他再一次有了將褚冥漾從冰炎身邊帶走的念頭。
成年前的龍族幼崽會經過好幾次的換鱗,這個期間幼崽的變身狀況會變得相當不穩定,若沒有人在身邊照顧,留下換鱗期的幼龍有相當的危險性,冰炎明知道這一點,卻在這個時候離開學院。
要不是他感受到熟悉力量的波動,直接拉著人回到教室宿舍,褚冥漾恐怕會直接在教室眾目睽睽之下化為幼龍型態。這是凡斯絕對不允許,也一直在避免發生的事情,他甚至為此感到驚懼萬分,雙手顫抖──不,他的顫抖並不只因為害怕。
褚冥漾早已在化身的一刻因為衝擊陷入昏迷,軟軟的陷在凡斯的懷抱中。這是凡斯第一次有機會將這孩子抱在懷裡。

他小心翼翼地將幼小的龍族抱在胸口心臟的位置。在他靜下心,明確感受到幼崽體溫和心跳就這麼近的在他懷中的那一瞬間,他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他的心跳和孩子的心跳重合,強而有力地鼓動著──他再也沒有那麼一刻,真切感受到他仍然活在這個世界上。

彷彿他自戰爭後停滯已久的時間,慢慢流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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