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凡斯最終還是在盛怒之下把安地爾從身上踢走,隔日早晨還必須在兩個小輩面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只不過這一次他徹底隔絕了男人和褚冥漾的接觸,他賭不起,即便安地爾的所作所為和所說的話並不相符,前一晚那些話更像想激怒他,而不是威脅。
冰炎沒對此表達任何意見。他的確從另外兩人的態度上察覺了什麼,但並沒有提出任何疑問。
如同當初一眼識破了凡斯的身分,卻能夠忍住不提就是好幾年。
他低下頭,正好瞧見褚冥漾軟呼呼的朝他露出笑容,他不禁神色柔和下來。

「再過半天就能看到冰牙城了,你們要直接回城裡見亞那,還是待我取回藥材一起回去?」
凡斯在冰炎開口前便打斷他,「不用想和我一起過去,不只是冥漾需要人照顧,實力不夠也只是拖我後腿罷了。」
冰炎裝作沒聽見對方對他實力的質疑,看了看懷裡的小傢伙。如果不是褚冥漾這時的狀態需要人照顧,他絕對會親自跟著凡斯拿到最重要的那株藥草。
「我明白了。我和夏碎會在營地待命。另外父親要我轉告您,他會在城裡等著您的。」
凡斯莫名就覺得這句話似乎是提醒他不要逃跑。
雖然越接近冰牙城,他就越有一種近鄉情怯的緊張感,但提出回北方大陸的是他,人也來到這個地方,逃跑是不可能的,他只不過需要一些心理準備。
能夠錄製影像的水晶傳訊再怎麼方便,也不是面對面說話。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見亞那了。

眾人進入北方大陸後一路走來幾乎都是森林,恢復藥劑中需要的藥材也找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後一株最麻煩,也是最重要的一株藥草,名為曼圖沙的果實。
曼圖沙是某些針對性的高級藥劑中有著穩定藥性的功能,是褚冥漾解藥中極為重要的材料之一,這種植物對四周生長的環境有很嚴苛的要求,除了只生長在極寒之地,還會釋放出吸引魔獸的氣味保護自己外,必須達成數十項條件才有可能有一株成長到劑量足以入藥。他只知道冰牙城周遭一處洞穴擁有生長那株藥草的條件,這也是他們非得來到這裡不可的原因。

他們在離曼圖沙生長的洞穴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紮營,留下三個小的,安地爾隨著凡斯的腳步進入黑暗的洞穴之中,凡斯瞥了他一眼,並不意外他會跟著進來。
安地爾的目的不外乎他或是褚冥漾,他在學院裡晃蕩了這麼久的時間毫無作為,這段時間除了那一晚說的話,實際上並沒有對褚冥漾表露任何企圖,他仍然放心不下。此時對方跟在自己後頭反而使他鬆了一口氣。

「你好像並不驚訝?不擔心我趁著四下無人對你做什麼?」
「如果這點忙都幫不上,要你何用。」凡斯冷冷道,「難道我會怕你對我做什麼?」
安地爾似乎對他的回答感到滿意,深入洞穴一路上都能感覺到他的愉悅情緒,相比較起來洞中的魔獸就遭殃了,安地爾高興的時候動作顯得更加乾脆並俐落,幾乎沒有凡斯動手的空隙。
凡斯不是很明白他在高興什麼。
凡斯手掌一翻,頭也不回,黑色的火焰驀地騰起撲上身後突襲的魔獸,默不作聲任由安地爾走在前頭帶路,四周迴響著野獸的吼叫聲,兩人之間卻靜了下來。
看著前方安地爾的背影,凡斯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這樣一前一後彷彿是安地爾保護著他,這種感受使他十分焦躁。
回到大陸後一直以來在安地爾身上感受到的不協調感又湧了上來。
當年即使在同一方陣營,他也不是凡斯能夠並肩作戰的存在,更別說這種保護性的動作,當時的安地爾總是冷眼看著他與光明種族戰鬥,彷彿他越痛苦,他越感到快樂,從他的自我折磨中取得某種樂趣。

「你究竟是為何而回來?」他問的突兀,並且一開口他就後悔了。
這句話問的沒頭沒尾,安地爾卻聽懂了。
你究竟是為何會選擇回到亞那的身邊?
「你想聽什麼樣的答案?」男人頭也不回,聲音中卻有笑意。
凡斯閉緊了自己的嘴。
然而對話並沒有就這樣結束,安地爾走在他前頭毫不猶豫地往深處走去,他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果然不記得了,這個地方。」
洞穴深處比想像中還來著寬廣,安地爾最後帶他來到的地方,並不是曼圖沙的所在地。正當凡斯感到疑惑時,安地爾回頭對他微微一笑。
「如果你不記得了,我來幫你回想起來吧,凡斯。」

那場戰爭對他來說沒有什麼意義。
因為到最後他所有記憶中最清晰的,都是這名龍族青年的樣貌,
每當他想起凡斯最後彷彿毫無靈魂的雙眸,心如死灰的模樣時,他都有一種衝動,他覺得自己寧可將手插入他的胸膛,挖出他的心臟,剝奪他的靈魂,讓這個人從身到心都屬於自己的東西……
都不想見到這個人遙望著遠方,眼中卻什麼都沒有的模樣。

「唔……!」
從來沒有人有機會問過他,安地爾於他而言的意義。
就連他自己都從未想過他與他之間究竟是靠著什麼維繫著的,從最初的友情遊戲、戰時的同盟關係、到他允許這個人深入他的體內,與他頸項交纏……
他從未想過這個人在他生命中,是不是像亞那也佔領著一個,無可取代的地位?

他被安地爾抓住頭髮,狠狠抵在牆上,背後的人在他耳邊低語,彷彿情人間的耳鬢廝磨,但他口中吐出的話像是淬了血的毒,使他一點一點回想起,他在這裡幾乎殺了亞那的那一晚。
他不知道安地爾怎麼做到將他和亞那的話語如此清晰的記下,保存了數十年的時間,就為了在這個時刻複誦予他聽?
血液的腥味衝入鼻腔,不需要思考他就能瞬間辨認出那是過去屬於精靈的味道。
「呵呵……」凡斯微閉著眼,額上很快滲出汗水,「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我也不知道。凡斯,你在想什麼呢?」
青年低垂地腦袋,凡斯其實沒在想些什麼,他的心中現在很亂。
他已經聽不太清安地爾的聲音,但他的話語,和腦中逐漸復甦的記憶疊合,令他感到痛苦不已。
數十年前,在這個地方,是他和亞那最後一次見面。
他差點就殺了他。
那段埋藏在時間灰燼之中充滿血腥的記憶,隨著舊友的嗓音帶他再一次經歷那場惡夢
安地爾前一晚說得話沒錯,他是在逃避。因為不逃避的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在過去數十年的時間當中他麻木的放逐自己,他像是一具提線木偶,驅使他動作的是憎恨然後後的灰燼,褚冥漾的出現就像一道曙光、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只有看著他的時候,凡斯才覺得自己腳踏實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凡斯沉默。
回想起這一切並沒有多大的意義,但扒開傷口滲出的血流進了他的心臟、那種使胸口灼熱滾燙的感受,的確令他的清明許多。

「你把我引回這個地方,只是為了這個?」
凡斯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聽起來有些神經質。
他能從身上的力道感受到安地爾困住他的決心,心下迷惑。他或許永遠明白不了安地爾的想法,他現在所做的簡直像是被不知名的東西附身,凡斯第一次覺得安地爾像個正常人。
強迫過去的朋友面對他的最痛苦的記憶?放在安地爾身上聽起來像個笑話。
「冥漾的意外,是你做的?只是為了讓我回來?為了在這個地方,狠狠撕開我的傷口?」
「是。不過也是順便,亞那已經抱怨了很久──他很想你。」
那未免也隨意過了頭。
凡斯對上那雙眸子。那是一雙比他的更像傳聞中一雙屬於龍的眼睛。他永遠也不會承認的,他其實很喜歡這雙眼睛。
「為什麼?」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那個小崽子會變成你剩下的人生、唯一的意義吧。」安地爾道,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微微側過頭,凡斯看不清他的表情,「這樣就太無趣了。我想要的你,不是這麼無趣的存在。」
「……你不適合說這種話,有點噁心。」
安地爾突然哈哈大笑,手下箝住他的力道仍不鬆懈,
「如果你想聽的話我也可以說更多給你聽啊,我愛你啊,愛到想殺了你啊。這件事情,從以前到現在一點都沒有改變過。但如果這樣的你死在我手上,一點意義都沒有。」
靠著牆,凡斯不知為何突然放鬆下來。
他想起之前那個夜晚試圖抱他的安地爾,和過去擁抱他的感受截然不同,或許告訴安地爾他不會承認,但他的確是變了,變得更有感情。
「你消失的太久,我都幾乎要以為你死了。」
「我死了又怎麼樣?」
「我可能會毀滅世界吧。」
藍髮男人用著開玩笑的口吻說著可怕的話,凡斯聽不出他的情緒,卻相信他的確能幹出這種事情。
「那麼,現在我在這裡了,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凡斯,你變遲鈍了。」他笑道,「你以前不會問這些問題的。」
因為你從前從不說實話。即使說了,也是藏在荊棘裡的毒罌粟。
安地爾那一晚說得沒錯,自己仍然被困在原地封閉著過去,但現在他或許能夠嘗試往前看。
消逝的無法回來,但至少有人還在這裡等著他。
「你廢話未免也太多了。」
「當然是我想要你啊,無論身心,成為我的東西吧。」
如此熟悉,卻又陌生的話語。
『我想要你。到我們這一方來吧,無論身體還是靈魂。』
他後來才有機會思索,安地爾當年的那句話要的是身為凡斯的他,還是擁有龍族血脈的他的?
都已經是現在這個狀態了,凡斯也毫不害羞向面前人問出口。
「你似乎誤會了什麼,這對我來說有什麼差別嗎?
「我想要人就是你,無論你是不是龍族,是不是凡斯,有什麼意義嗎?」
這個瞬間凡斯突然了解,安地爾的確對黑暗種族情有獨鍾,但是對褚冥漾這個幼崽出手,只不過是為了激怒他,喚醒他的靈魂。
他的所作所為不過是遵循他的本能,有趣、好玩、不無聊……這個人看似複雜,但實際上所作所為都是有跡可循的。
如果他對他舉無輕重,就不會出現在這裡。
……只不過魔族的腦迴路大約和正常人不太一樣,凡斯要發現這一點,經歷的過程有夠曲折離奇。

灼熱的氣息噴灑在頸肩,一不留神衣服已經被褪去大半,男人似乎對他的項頸情有獨鍾,在上頭留下不少痕跡。
安地爾趁他楞神咬了他一口。
「你能在這時候專心點嗎?」
「……不,我記得我不是來這種地方幹這種事的,別叫我專心,從我身上滾下來。」
「不對,我就是想來這幹你的,其他都是順便而已。」
他有發現這跟剛才自己說得話相互矛盾嗎?
因為安地爾的語氣太過堅定,凡斯一瞬間錯過了反駁和怒罵的最好時機。
安地爾看起來很興奮,是精神上包括下半身都很興奮,凡斯不願意思考他們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這個樣子的,明明沒多久前這人還逼著他回憶往昔,下一刻就壓著他脫起衣服?
沒感覺到身下人掙扎的意圖,安地爾完美表現了什麼叫做「得寸進尺」──他看起來想直接在這個地方來一發,並且完全沒有想到徵求他的同意。
凡斯腦中一片混沌,「那曼圖沙怎麼辦?」
安地爾的所作所為看似毫無目的和依據,卻莫名其妙觸碰到他心中柔軟的位置。他從未有這麼一刻想要觸碰他──無論任何方式。
再說了,反正又不是沒做過。
偶爾放縱自己也……沒甚麼不好吧?
肩上傳來安地爾低低的笑聲。
「你什麼都不必思考……既然是我下的藥,我會負責解決的,你只要享受就好了。」
「……你最好記住你說的話,敢對孩子們不利我就殺了你。」



已經過了相當久的時間。
凡斯遭受打擊離開時,他突然對所有的事情都失去了興致。
如果黑暗一方在這場戰爭取的勝利,凡斯或許再也不會回來了──發現這一點的他感到非常、非常的焦躁。
這樣的焦躁是他殺多少精靈、吞噬多少力量都無法平復的。
甚至為這種前所未有的情緒感到新鮮。
他第一次嘗到「等待」的滋味,第一次感受到心中空洞的感受,會隨著某人的離去逐漸擴大。
然後過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回來了。
他以為他會見到一個截然不同、面目全非的凡斯,所以他先去見了同樣擁有龍之血脈的孩子,接著才見了他。相逢後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依舊是那個外表冷傲,骨子裡天真脆弱的凡斯。
依然是他唯一執著的人啊。

他不知道什麼是愛,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因他而留在這裡,但那雙仍然藏著某種執念的美麗雙眼,或許就是他存在於此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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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r of flo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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